镜头的凸镜恒久凝视，把整个房间的灯光影像微缩倒影在一小片地方。就像是聊斋里的书生过了兰若寺，所有人的阳气和人味儿都被吸干了。人的语言池里每天大概都只有有限的字数，放完了池里的音节，演员们都不是很想说话。只有工作人员们收拾器材桌椅、清理场地的背景音。宋虹低头玩着手机，任芦默默坐着。
一段低沉的空无过后。谭遥站起身，去走廊抽了根烟。
在剧组熬大夜通宵拍摄的时候多，许多演员和工作人员都需要香烟提神。而演员的烟瘾又比提神更多，因为要节食，烟瘾能压制食欲。但女星和男星不同，男星抽了就是抽了，注意点尽量不要被拍到，就算被拍到也没什么，女星被拍到就可以说是公关事故了，尤其是走清纯路线的女星，那是人设塌房，公众人多的地方，助理都会提醒她们不抽烟。
谭遥回来之后，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
「我们去吃宵夜吧！」宋虹提议。
「宋虹！节食！」宋虹的经纪人抗议。
「来人啊，这个人是谁，把这个人叉出去。」
助理们收拾好了大包小包，宋虹就拉着她们一起去她家玩第二场，原来说出去吃宵夜，最后还是决定去宋虹家。
宋虹家就在虹桥机场附近。她在青浦租了个叠墅，开车去虹桥机场也就一刻钟。房租比正虹桥要便宜不少，很多明星也租在附近，还有外企高管拖家带口住在附近的别墅区，国际风味浓郁，进口会员超市和国际学校星罗散布在街区之中。
助理叫了外卖送过去，陆陆续续就打车回去了。这个点公交早就没了，工作加班的缘故，公司报销车费 。
「我们坐一辆车一起吧！」谭遥提议。
「好啊，开我的车。」宋虹开的是一辆七座豪华 SUV。
已经深夜，客梯全部关了，保安巡逻过后一一关了出入口，只开着一个货梯，她们穿过白惨惨的吸顶灯光，弯弯绕绕的员工通道，一起进了货梯，下到地下车库。车库里空空落落，没几辆车，眼熟的几辆还是楼上同事的座驾。在唯独亮起的几盏黑灯里，四个女生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种孤寂。
所幸那种孤寂只存在了几分钟。大部队陆陆续续下来了，在车库里互相打着招呼，告别着。
「我开车吧，你们今天已经很累了。」林槿舜道。
「槿舜姐说什么呢？我来开吧，」宋虹道，「这个强度跟剧组比起来真的没什么，都习惯了。」
「车钥匙？」
宋虹从包里翻找了一下，抛了过去。
众人上了车，谭遥坐副驾，任芦和宋虹坐在中间。最末的位置上堆满了大包小包，散落的衣服和零碎的私人物品。
林槿舜拿出手机，设定导航，把手机放在支架上，莫名接了一句，「习惯了也是累的。」
车子启动，出了地库，没几个红绿灯就上了中环，一路往郊区开。
其实林槿舜开车并不熟练，尤其是开不熟的路，更是神经紧张，一握方向盘就不怎么聊天，紧紧盯着导航。但她驾照拿得很早，路考都是一次过。很多女生其实车感要比男生好，行车礼仪更好，但是一想到上路情况复杂，怕出事故，怕撞到人啦，怕乱窜的电瓶车啦，于是就把驾照小本本搁置在柜子深处。林槿舜就是这种心态。
宋虹家里今天阿姨刚打扫过，干净中透着冷清，宋虹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都在外地。外卖早就到了，客人们自顾自拉开冰箱，冷冻区里还有几盒谷饲上脑、黑虎虾、笔管鱿鱼……都拿出来，任芦掌勺，炒料、焯水、切配，就做出了水煮牛肉、蒜香大虾和捞汁笔管。
宋虹从冰箱制冰室里铲出冰块放进冰桶，找了一支甜口的雷司令晚收冰白镇进去。
林槿舜不怎么会做饭也不会收拾，就帮着打下手，布置餐具，从玻璃柜里拿下烛台，翻找出蜡烛，问谭遥借打火机。
在餐桌上吃太正式了，最后一群人就盘腿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宋虹从房间里拿出了几个毛绒绒的抱枕和毯子，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回忆的部分已经在直播间里聊得差不多了，聊得更多的还是近况。
「我现在出去，还是有好多人不叫我任芦，喊我陆轻焰呢。」任芦笑道。
任芦虽然是《轻焰传》女主，但在S 级制作的项目中只能拿三番四番的角色，她的脸制约了她的戏路，演不了女二恶毒反派，又拼不过资本定下的一番女主。宋虹倒是拿了不少角色，但也在同质化的傻白甜、心机绿茶、霸总剧里打转。谭遥有机会就去试镜，连底层孕妇、单亲妈妈、刑侦局里被杀害的小姐都演。
「最不好演的就是尸体了。」谭遥笑着叹了一口气，眼角的纹路显了出来，「好在演尸体有红包拿。」
《轻焰传》就像是残梦笼罩在了过去的时光里，现实里，各有各的泥沼。林槿舜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埋头吞咽食物。她们都不怎么吃，于是不节食没有上镜需求的林槿舜成了唯一一个一直在动嘴的人。
「来，干杯！」谭遥见气氛沉滞，举起了杯子，「祝我们的星路坦途。」
大家一起碰杯。玻璃和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和玻璃碎了一样。
宋虹聊起了八卦，「你们知道伍琉祺吗？听说她想逼宫大佬，结果被封杀了。」
「啊？！」众人一致惊讶，「567可是一直都是超有话题的人气偶像诶。」
「笑死我了，这八卦你们可不要说出去啊，我也是听我一个朋友讲的，」宋虹压低了声音，不过众人对这毫无效力的免责声明耳朵听听就过，「她说伍琉祺前段时间资源飞升，都是因为傍上了大佬。结果大佬只是玩玩罢了，转眼喜新厌旧，567 就失宠了。你们也知道 567 那个人，心高气傲，任性得不得了。」
谭遥拍案而起，「没错，我跟她搭过戏，那个剧是个流量定制剧，导演和制片天天哄她下保姆车，一个剧组的人都等着她开拍，那段时间都快把我拍抑郁了，天天早上五点做妆造，就为了让她多睡点觉，台词台词不背，在片场就说 1234567,1234567，能替身的全部替身，近景后期抠图把她的脑袋 P 上去，结果一开播就被骂得半死，幸好粉丝舍得氪金打投做数据，最后完播数据不错。」
「那段时间你不是也被骂上热搜了？」宋虹拿起酒瓶，给大家的酒杯续酒，「她家粉丝确实，唔……难评。」
「对呀，为了凑时长，导演给我加戏了嘛，就因为这事儿，粉丝骂我加戏咖，各种泼脏水。」谭遥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了一半，「不过也确实是加戏了嘛，还不是为她家爱豆擦屁股？幸好片酬比较高，真是，还以为接了这个戏能升咖呢，结果资源还比之前更差了。」
「伍琉祺为什么想逼宫大佬啊？」林槿舜唆着虾头，就着这个八卦下酒。
「听说是要上位当正牌女友咯，找狗仔曝光恋情，逼大佬正面回应。脑袋想想就知道了，怎么可能。」宋虹嗤笑一声。
「偶像爆恋情都是毁星途的一件事，除非真的是被狗仔盯上了，封口封不住，不得不爆出来，一般都不会公布恋情。伍琉祺宁愿毁掉前途也要公布恋情，要么这个大佬确实能带给她很多利益，要么就是，她真的动了真心。」说到这里，林槿舜莫名觉得悲悯，心头一紧，「动了真心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真心？」宋虹笑了笑，「哪有那么多真心？大家都是逢场作戏。567 也是颠了，这个世道，除了自己，谁能靠得住。」
林槿舜提出了另一个角度，「感情都是两个人的共谋。或许有问题的是那个人呢，是那个人引发了另一个人的癫狂。」
「伍琉祺傍上的大佬到底是谁啊？」谭遥的好奇心仍未满足。
「听说是幕后很有实力也很低调的大佬，手握很多时尚资源，搭上她，蓝血奢牌就**不离十了。」
「这样的大佬也并不多。」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任芦出了声，「567能进这个人脉圈，也是挺厉害的。」
一转眼，夜晚渐渐没入酒精带来的醺意之中，三个演员都经常在剧组熬大夜，对这种作息习以为常。林槿舜是写作的缘故，总是夜里更有灵感，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处深思。四个夜猫子畅快肆意到这个点，也是该收尾的时候。
「下月底就是周年庆了，到时候大家又可以见了！」
「我……我应该不去。」林槿舜道。
「为什么？我们都把档期空出来了呀！难得再聚一次。」
林槿舜这次总归不能再说「私人原因」，她把杯底一饮而尽，任芦接过她的香槟杯，给她倒酒。
冰透的酒杯，她低垂变形的侧脸被浅金色酒液冲散，无数细小的泡沫掠升而起。
「有别的人在，我不想去。」
谭遥眸色一黯。忽然，她下定了决心，问林槿舜，「槿舜姐，你自己呢？你到底想不想来？」
「我……」
「你是主创，是编剧，是你写出了我们的角色，你就是这部剧的灵魂，为什么在这个最重要的场合，你却不来？」
「走的应该是她，为什么是你？」
「不要让出自己的阵地。」
「……槿舜姐。」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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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华年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