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的春天是淳朴的春天,田垄上盛开的堇菜、紫云英、荠菜,竹笋冒出了尖尖。时不时樟树之间夹杂着一棵盛开的白玉兰,幽香扑面,拂上衣襟。园区主干道上的樱花树垂下暗红色的花苞尖。紫荆花在绿篱之中扬出一枝枝茸茸的粉紫色。几场雨,外墙上色彩鲜艳的涂鸦画就不再鲜明了,像是尘雾蒙了上去。墙上又多了几个喷绘出的彩色字母,颜料随着喷绘罐往下流落,是一滴滴干涸的彩色泪水。
loft二楼已没什么可下脚的地方。上次雅姿整理过后没多久,就又回到了兵荒马乱的蛮荒状态。她尽量在维持二楼的整洁,可以让自己入睡之前的思绪也整洁一些。一楼是真的没有什么心力能耗费在整理上。每次一下楼,她就会立刻进入到创作的出神状态之中。但神奇的是,虽然一楼乱糟糟,但她总能从这废墟一般的境地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质圆墩底座,仍旧粗糙,她已经再没有细腻的心力去打磨平整了。只能说,粗糙也是一种态度和质感。
桌子上摆满了各种不同材质捏出来、画出来、编织出来的眼球。
「喂!!!陆迦瑜!!!」
迦瑜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声音,放下了刻刀,迎出门去。雅姿又带着各色精致的纸袋化身田螺姑娘拯救落魄艺术家了。
一进门,看到一楼乱糟糟的惨样,雅姿就翻了个白眼。最后从角落深处把小茶几收拾了出来,放上了她带来的芝士奶盖奶茶、葡式蛋挞、忌廉乳酪面包、三文鱼、辣子鸡丁、干炸海鲜。还带了满满一袋的小零食,甚至还有桶装泡面和榨菜,生怕她饿死。
一旁支起的ipad上,正在播《轻焰传》。
「哇哦~你看到第几集了?……才第六集啊!」
雅姿一边整理一边漫不经心听着,迦瑜手上拿着刻刀,正在雕刻一个木头的眼睛。轻焰传因为经费不高,所以用了大量的空境,也用了比较多的独白。客观来说,这样势必影响叙事的节奏。刚开始上线的时候,观众非常不适应这种 0.8 倍速的叙事节奏。但是看久了,观众反而被说服了,习惯了,又品尝出了更多的风味。弹幕上不乏有二刷三刷的评论,被细节或者感想所触动,纷纷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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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轻焰握着刀,坐在湖边栏杆上独自沉思。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刀鞘上的黄金和红宝石,蓝宝石。
楚澈一身盛装,从帷帐后面缓缓走了进来。风把帷帐扬起。
一个是颜凛空喜欢的人,一个是颜凛空被赐定的人。
楚澈:殿下一直在找你。
陆轻焰:我知道。
楚澈:你在躲着殿下。
陆轻焰:庶务繁多罢了。
楚澈:我不懂,殿下是整个永宁趋之若鹜的人。为什么你却可以对他视而不见。可是我更讨厌的是,你让我去深思,为什么我也必须要对殿下谄媚奉承,为什么我也必须要……
陆轻焰:你不喜欢殿下?
楚澈:我……我不知道。但我应该喜欢他,不是么。
陆轻焰:如果没有那个应该呢?你会喜欢谁?——或者,你谁也不必喜欢,喜欢你自己就够了。
那一瞬间,楚澈抬眸,正正看着陆轻焰。两人对视。在画面的两边,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黑一红。镜头拉远,风吹过帷幕,荡过湖面,两人的在开启的窗子里相对。两只飞鸟压过画面。画面暗下来,片尾曲的前奏插入进来。
弹幕:楚焰不意是真的!!!
弹幕:磕到了磕到了,拜托了,女主和女二在一起吧
弹幕:楚澈的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要表白了
弹幕:楚澈:我会喜欢的,是你啊!!
弹幕:囍囍囍囍囍囍囍囍囍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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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黑下去,倒映出自己的面容的反光。雅姿捂住了胸口,「天哪,真是……太让人心碎了!!!!」
迦瑜还沉浸在震颤之中。
大多数影视剧,会把女一和女二和塑造成敌对的情敌,女二因嫉妒而面目丑陋,发疯发狂。但是在轻焰传里,女二也有完整的人物弧光,她和女一并不会因为同一个人而处于敌对竞争的关系,甚至达到了某种互相凝视观照的对比。让人想到《飘》里面的郝思嘉和媚兰——是的,那天媚兰站在那里,小手里拿着一把利剑,准备为她而厮杀。奇怪,《飘》是 1936 年的作品,现代的我们,有写出超越《飘》的女性情谊吗?
迦瑜神色一黯。忽然,灵感刹那闪现,一瞬间,把灵台映得透亮。她要在雕塑里加上一把刀,这把刀是致敬《轻焰传》,也是致敬郝思嘉和媚兰的情谊。女性的情谊,由刀这个铁与血的利器联结。脱离社会赋予给女性脆弱、需要受保护的语境,谁说女性不会为了彼此,握起那把刀冲上去,要么杀人,要么被别人杀。
***
第二次,楚澈和陆轻焰相遇了。楚澈作为门阀世家推出来的才女,与陆轻焰,这个出身白衣平民,以自己无上的才能和刀意名动永宁的人,站在对峙的立场上。
这一次,在寂静无人的回廊上。风扬起宫殿上挂的精美刺绣的幕帐,金丝凤纹栩栩如生,流苏翻卷,扬起了上面垂挂的小铜铃。这一次,她终于托出了心底的真话。
陆轻焰:不能被折服,也不能被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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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姿暂停了,转头对迦瑜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集,在刀坊的尽头,那里有个池子,里面全是断裂破损生锈的刀剑。紧接着一个蒙太奇,是颜凛空在那里擦剑,背后是他的武房,整洁明亮,墙壁上收藏了许许多多的刀剑。」
迦瑜怔住,雅姿继续道,「那两个镜头,就是这句话的隐喻啊!!!天啦,槿舜老师也太会写了吧!!!」
——有这样的才华……不对,是无数人把自己的欲念、被理解的渴望,终于有人能理解的欣喜,都投射到了林槿舜身上。林槿舜本人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写出了许许多多在奋斗拼搏的女性的向上、韧劲、犹疑,还有那种守望与互相为镜子,隐秘的同盟,最终却会为了彼此而冲上去厮杀,复杂而不得启齿的温情。
大家对她的喜爱,或许是,终于有人,在那个瞬间理解了她们,是一瞬间的透彻。进而去寻找那个透彻,终于把情绪内部的爱而不得,全部投射给了那个创造的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