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六十五楼的数据中心,永远一股子冷气混和着机器的塑料味。
二十几台电脑排成四排,机箱的风扇嗡嗡响,像一群困在笼子里的蜜蜂。
荧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人脸色发青。遮光窗帘永远拉着,只剩墙上那块大屏幕在闪,绿色红色的数据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蛇。晃得人眼晕。
岑丽每天准时刷卡进来,一路飞奔往最里走。
她挑了最靠里的角落,靠墙,背后没人,能安心窝着。
白衬衫配牛仔短裙,头发永远低马尾,脸上连口红都不涂,踩着平底鞋,活脱脱一个刚下课赶due的研究生。
她的想法是,这个项目也不知道好不好完成,在此之前,咱还是低调一些!
每家参与项目的公司都被分配了一批原始数据。
初级数据筛选和分析是一个挺辛苦的工作。别看上次开会她一眼就看出了镜像交易,那是因为警方已经筛选过一轮,把最可疑的几百行拿出来研究。如果完全从头开始分析,光写过滤器就能几千行代码起步。
之前岑丽让junior同事搭的底层框架,她看了一下,觉得兼容性及扩展性都不够。效率低得想骂人。她干脆自己重写,一行一行抠,一行一行改。
盯着盯着,眼睛干得像撒了沙子,只能停下来滴两滴眼药水,眨巴眨巴,又接着盯。
这天她刚到座位,正准备出门打水,走廊上却传来声音。
“钟sir~”
Linda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老长。
岑丽脚步一顿,从门缝里偷偷瞄过去。
Linda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钟礼赞身边,米白色针织裙的领口今天又往下掉了一厘米,手里拿着一杯冻柠茶,笑得跟朵花似的往他面前递:
“天天喝黑咖啡多伤胃,我特地给你带的冻柠茶,低糖的,尝尝?”
钟礼赞连眼皮都没抬,只把一份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冷得像空调外机:
“谢谢,我不喝甜的。资料看完再来找我。”
Linda愣了半秒,笑得更甜,手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手背:
“钟sir这么忙,也得注意身体呀~下班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超棒的——”
钟礼赞终于抬头,目光冷得像刀子,Linda瞬间把手缩了回去。
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走廊安静下来:
“杨小姐,资料看完再说话。
顿了顿,又补刀,“我这里不聊私人话题。”
说完,他转身进了电梯。门一关,留Linda一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冻柠茶晃了晃,冰块叮当作响。
岑丽在门缝里看得清清楚楚,为了避免尴尬,她赶紧退回了座位。
她把耳机塞上,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个钟礼赞,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好歹是一起合作的同事,这么冷淡地对女生,太没绅士风度了。
Linda这女人也是……真够拼的。要是自己,才不会舔着脸去贴钟礼赞的冷屁股!
我岑丽是高岭之花,独美!
警局里女生本来就少,连女厕所都隔一层才有一个。
项目组一来,尤其是多了Linda和岑丽这种顶级投行出来的美女,过道流量肉眼可见地暴增。
第一周,大家路过数据中心还只是瞄一眼,装作不经意。
第二周,就开始有人明目张胆地绕路了。
“Lisa,今天喝星巴克啊?”
“Lisa,这个程序怎么跑来着?”
“Lisa,一起下楼吃饭呗?”
岑丽每次都公式化微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谢,我待会儿自己去。”
“代码我发你邮箱了。”
“我还不饿,你们先吃。”
说完就低头继续敲键盘。
钟礼赞每天下午三四点准时出现,像台人形打卡机。
他会挨个工位巡一圈,手里永远拎着一沓刚打印好的文件。
脚步声一响,整个数据中心就安静半秒,所有人下意识坐直。
他走到谁面前,就把那份新鲜热乎的原始数据往桌上一放:
“这是今天的最新数据。”
“你的权限请求我已经批了。”
“进度到哪儿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偷懒的压迫感。
岑丽每次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心就先提起来。
一抬头,果然是他。
她立刻头大:
监工又来了……
他站她旁边,弯腰看屏幕时,警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紧绷的线条,皮肤是常年晒太阳的那种健康深色。
岑丽每次都坐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声音公式化:
“谢谢钟sir。”
“麻烦你了。”
偶尔,钟礼赞还会顺手把食堂打包的下午茶放到她桌上——一个餐蛋面包、一杯冻柠茶,或者一个蛋挞。
岑丽第一周还推辞:“钟sir,不用这么麻烦……”
后来听说警察食堂下午茶免费,她震惊了三秒:
“我去……体制内也太爽了吧?”
几次下来,岑丽也没再矫情,接过来小声说谢谢。毕竟,在下午饥肠辘辘的时候送美食,谁又能拒绝的了投喂呢!
有一天他又放了一盒凤梨酥,说是出差回来买的手信,给他们组尝尝。
岑丽看着那盒子,忽然笑出声:
“钟sir,你让我想起了我老爸。”
“小时候他也是经常给我带吃的回来,在我做功课的时候,一放桌上就走,跟你一个风格。”
钟礼赞动作顿了半秒,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只“嗯”了一声,转身又去别的组转悠。
岑丽低头咬了一口凤梨酥,甜得发腻。
闲下来时,她偷偷观察过——
好像钟礼赞并不是给每个人都送吃的。貌似只对他们组更殷勤一些。
她有时候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
可听他讲话,看他做事,又没半点特别暗示。
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她暗暗告诫自己:
这只是同事间的正常照顾,别自作多情!
钟礼赞可是警队的未来之星——年轻有为、前途无限。
这种人,只能远观,不可近渎。
万一他结婚了呢?万一他有女朋友呢?
那多尴尬。
她开始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靠得近了,她就往旁边挪半寸;
他眼神停留久一点,她就立刻低头敲键盘;
他开玩笑,她就公式化地笑笑,附和一下,绝不接茬。
尽量将所有的接触都局限于同事之间,办公室范围。
可有时候半夜加班,她一个人对着屏幕发呆。风扇嗡嗡响,冷气吹得脖子发凉,就会想起他递凤梨酥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背的那一下。烫得她现在还记得。
她赶紧甩甩头。
岑丽,你疯了?
工作就是工作。
别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