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升起后的第四个月的第一个清晨,阿尘独自走进了营地。
阳光刚刚越过远处的山脊,把那些破败的帐篷染成淡淡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食物早已耗尽,有人饿死,尸体就扔在营地边缘,没有力气掩埋。
阿尘穿过废墟,走向中央最大的帐篷。
帐篷里只有一个人。
卡尔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充气墙。他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布满了污垢和裂开的干皮。他想要下意识反抗,但那手抖得厉害,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卡尔抬起头。
他看见阿尘站在帐篷口,逆着光,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柔和而温暖,和这废墟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终于来了。”卡尔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石头,“来杀我?”
阿尘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卡尔对面坐下,和他平视。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卡尔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在想……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
阿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我爸给我买的,说是纯种,很贵。我很喜欢它。”卡尔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后来它生病了,治不好。我爸说,不能浪费钱,扔了吧。我不肯。我抱着它哭了一整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
“第二天早上,它死了。我爸把它扔进垃圾桶。我哭了一整天,我爸打了我一顿,说男人不能哭。”
沉默。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哭过。”卡尔的声音更低,“也没再养过任何东西。”
阿尘依然沉默,但他的光晕微微颤动。
卡尔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爱、喜悦、和谐——我小时候有过。后来没了。我以为是因为我长大了,变强了。强者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帐篷外。
“你看见那些人了吗?克雷死了,莱恩死了,还有好几个死了。剩下的人,恨我,怕我,也恨对方。我们困在这里六个月,除了互相算计,什么都没做。我们曾经去过别的星球,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享受这种纯粹杀
戮和征服的快感,享受别人临死前恐惧的目光。现在呢?饥饿都已经不算最难受的,每天睡觉即便侍卫在身边也害怕他们干掉我,能量液也怕被下毒,我能感受到这些之前所谓哥们对我的仇视的目光,但即便对我有
威胁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我自制了很多武器和惩罚工具,但这种不安一直折磨着我。不用说别的了,你杀了我好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尘平静的说: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的感受——饥饿、恐惧、绝望——就是那些被你们杀死的人临死前的感受。”
阿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卡尔心上。
“当他们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他们的时候,他们感受到的,和你此刻一模一样。”
卡尔的手抖了一下。
“不一样!”他吼起来,但声音沙哑无力,“我是强者!强者就该支配弱者!这是宇宙的法则!”
“那现在呢?”阿尘看着他,“你现在是强者还是弱者?”
卡尔愣住了。
“你说的对。当我是强者的时候,我觉得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现在我是弱者了,我才知道被吃掉是什么感觉。”
“那你现在怎么想?”
卡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种陌生的东西——困惑,“我不知道我信的东西是对是错。如果是对的,为什么我现在这么难受?如果是错的,那我这六十年……是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我杀了这些当地人,二十三个。我亲手杀的,我下令杀的。我看着他们死,有的还在求我,有的到死都没吭一声。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他们不是人,只是动物。可现在……”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现在我想起他们的眼神,那种绝望和恐惧和我现在的感觉,应该是一模一样。”
阿尘轻轻向前倾了倾身。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卡尔摇头。
“那是信任被辜负的眼神。”阿尘说,“他们信任这个世界不会伤害他们,然后你来了,你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会伤害他们,会杀死他们。那一刻,他们心里的某种东西死了。”
卡尔的手从脸上滑落。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不知道怎么……”
“你无法让他们复活。”阿尘说,“但你可以选择,不再杀死那种信任。”
卡尔看着他。
“还能吗?”
阿尘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你现在感受到的,叫什么?”
卡尔盯着那只手。那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柔和而温暖。他看着那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他遗忘很久的东西。
“疼。”他说,声音很轻,“很疼。”
“不是那种疼。”阿尘说,“是另一种东西。你知道狗死的时候为什么哭吗?”
卡尔愣住了。
“因为你爱它。你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弱肉强食,你只知道,那个会摇尾巴、会舔你手的生命,没有了。你哭,是因为你心里有爱,而爱失去了对象。”
卡尔的身体僵住了。
“你现在疼,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你看见了那些眼神,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那种信任,然后发现,是你自己亲手杀死了它。”
阿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卡尔心里。
“你以为你把爱扔了,但爱没扔你。它一直在那里,等你回来。”
卡尔的眼泪流下来。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是那只狗死的时候。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用冷漠和暴力保护自己,学会了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或敌人。
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在饥饿和绝望的尽头,在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眼神里,他看见了自己。
“对不起。”他轻声说,用若尘星的语言——这几个月里他唯一学会的几个词,“对不起。”
但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帐篷外,塞恩和薇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营地里还活着的人——只剩九个了——也慢慢聚拢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说话。但他们都在看。
卡尔抬起头,看着这些人——曾经是他手下的人,被他打骂、压迫、抛弃的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更想哭。
“你们……”他开口,却说不出话。
塞恩第一个走进来。他站在卡尔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让他恐惧、服从、也暗暗憎恨的人。
“我刚才在想,”塞恩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努力寻找正确的词,“如果我从小被教的是另一种东西,我会不会变成你?”
卡尔愣住了。
“我爸也打过我。”塞恩说,“他说,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选了吃人。”
他蹲下来,和卡尔平视。
“但被吃的感觉,真他妈难受。”
卡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别的——一种他自己也开始感受到的东西。
“我们……还能变吗?”卡尔问。
塞恩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阿尘。
阿尘依然坐在那里,手还伸着。
“能。”他说,“但要很久。要很痛。每一次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都会痛。每一次看见自己曾经做过的事,都会痛。但痛,是因为你们还有感受的能力。没有感受的人,是不会痛的。”
薇拉走进来,然后是奥德,然后是艾克,然后是其他几个活下来的人。他们围成一圈,站在阿尘和卡尔周围。
卡尔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此刻站在他身边。
“我不知道怎么……”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怎么……爱。”
阿尘看着他。
“你刚才对那只狗,是怎么做的?”
卡尔愣住了。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抱着狗哭的小男孩。他没有想怎么做,他只是抱着它,哭,舍不得。
“你不必学。”阿尘说,“你只需要记起来。”
卡尔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只狗温热的身体,想起它临死前舔他的手,想起自己抱着它哭。他想起那些蓝色的生命临死前的眼神,和那只狗一样。
眼泪再次涌出来。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用人类的语言,“对不起……”
阿尘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听不到。但你可以对着心里说。每一次说,你的光就会亮一点。”
卡尔抬起头,泪流满面。
帐篷外,阳光更亮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洒在这些伤痕累累的人身上。
阿尘转向门口,对塞恩说:“召集所有还活着的人。带他们出去。”
塞恩愣了一下:“去哪里?”
“去见他们。”
他指的是那些若尘星的原住民——那些活下来的人,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此刻还在恐惧和愤怒中的人。
薇拉脸色变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阿尘看着她,目光平静。
“也许会。但如果你们要重新学会做人,第一步就是面对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
没有人说话。
卡尔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着。
“我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