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哎呦,可算是打通了!”如释重负的欣喜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哦,是你呀,挂了。”我放下手里转着的笔,伸手去够电话。
“等等等……”我爸连忙打断。
“做什么?”我有些没好气,再次申明:“我,是不会去接江恒的。”
“舟舟啊,你就当是帮爸爸一个忙,代爸爸去接他。”他的“代”字咬得格外重,“江恒在国外读了这么久的书,难得回来,要不是爸爸现在在国外出差,肯定亲自去!”
我听着他说话,他好像换了一只手,声音由远到近。
“你现在飞回来,落地金陵,也来得及。”我看着桌上摊开的习题,思维被打断,表情有些麻木。
“舟舟,”我爸换了一种哀愁的语调,开始打感情牌:“我答应过你江叔叔要好好照顾他的,他一个人回国,能接机的就只有我们家的人了,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停,”我纠正道:“我跟他初中才认识,我高二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国了,现在五六年没见,你这个‘一起长大的情分’,确实没有。”
“这样,”
看感情牌没用,手机里的声音果断起来,提出一个新的解决方案:“你去接他,你最近不是要跟同学做什么项目吗?项目资金我给你!”
果然,家人是最知道你的痛处在哪里的!
我咬了咬牙,勉强闭上眼睛:“……我怎么接他?我接他坐地铁?”
“诶,这你不用担心,我早给你想好了。你陈叔经常去那边出差,专门留的有辆车,我回头让人给你开过去。”
电话那边的声音笑呵呵,那抹替江叔叔的哀愁全然消失不见。
得,坑都是挖好了的,就等着我跳!
为了项目的启动资金,我不停的给自己洗脑,这都是值得的!人本来就要为五斗米折腰……
“记得带束花啊,基本礼貌还是要有的。”我爸的声音继续提醒。
带花?我不给他带个仙人球就谢天谢地吧,还带花?
“哦。”但我还是应了,看在钱的面子上。
挂了电话,聊天界面又多了一个名片,我爸发来消息:【这是江恒的微信,你加一下,方便联系。】
我看着微信名片,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是我逼他换上的,最后也是我亲手删的。
我没点进去,关掉手机扔到一旁,看着桌上瘫着的题库,一时间什么都不想干。
没意思。
***
我不是个乖巧的人,高中的时候早恋,没错,对象就是江恒。
那时候我高一,他高三。
他爸和我爸是战友,他妈妈早逝,他爸爸经常在部队。
我爸退役早,所以我初中的时候我爸就把被疏于照料的江恒接到家里来,当亲儿子一样。
按理说,我应该叫他一声哥。可我这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看他不顺眼,总觉得他欠揍,到底没叫出口。
仲夏躁动,长夜寂寥,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很容易碰撞出火花。再加上他长得不错,成绩也不错,渐渐就让我生了别的心思,那声“哥”,就更叫不出口了。
后来上了高一,我即兴发颠,就那么敲门进了他的卧室跟他表了白。那时没想过表白失败会怎样,也没想过表白成功了就一定要在一起,总结起来就是我那时不负责任且脑子有病。
他当时应该特别特别吃惊,我看他表情就知道,这肯定是我一个人的小丑游戏。
可没想到,第二天下楼的时候,他早早就在下面等着我了。说实话,我有点心虚,可我转念一想,他一个吊打我这种小菜鸡的大学霸,这种事情应该当个笑话看就完了。
没事,小问题,淡定。
我假装正常下楼,正常吃早饭。
我原以为只要我表现足够正常,那一切都能够正常,昨天晚上的事就当做了一个梦。
没、事、哒~
可这个人一反常态,慢悠悠地吃着早饭,慢悠悠地收着书包,速度之拖拉简直平生罕见!
他跟我在一所学校,本地重高。而那时那刻,在去往学校的路上,一个本该在教室早读的高三人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都六点五十五了,你不去上早读吗?”我忍无可忍,终于跟他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他耸了耸肩:“不应该是你先为你昨天的那番话负责么?我走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之后假装对昨天晚上的“暴虐行径”进行了反思,诚恳道:“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他朝我走了一步,像是考虑了一下,说:“你说你喜欢我,那你做我女朋友怎么样?”
我微挑眉梢,说实话,我觉得挺好玩的,一种小孩子过家家的好玩。两三秒钟,我就让自己本就难以预测的未来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行啊!”
***
我没加他的微信,反正我爸已经把他的航程信息都发给我了,在接机口等他就是。
陈叔的车已经让助理开到学校门口了——一辆奥迪。
还挺帅的。
金陵是一线城市,这种车,不算阔但也不算太吝啬,像我爸他们开出去谈生意刚刚好,毕竟也不是真的富得流油。
助理没坐在车里,站在外面等我。陈叔过来出差经常请我吃饭,这人我挺熟的。
“陈哥说车你用完停学校就行,打电话我过来取。”助理说。
“没事儿,我用完直接给他送地下车库,我知道在哪儿。”我顺手就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起来。
“那也行,玩儿得开心。”他说完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招了招手,看他打车走了。
现在还挺早,江恒是晚上七点的飞机到金陵,现在才下午四点半,开到机场只要一个小时,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早出来干嘛,简直有病,好像我多期待一样!
……好吧,确实期待。
其实这段感情中最让我没预料到的就是——我,或者说是我们,最后当了真。
喜欢是真喜欢,但我也以为我是真潇洒。
“于宸舟?”正准备开车门时听到有人喊我,我循着声音望过去。
高瀚林,医学院的。
我跟他是打辩论赛认识的,当时只觉得他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连在一起我听不太懂,挺有意思,就多聊了几句。你知道的,人有时候是有些莫名其妙。
后来聊完,发现这哥们儿爱好居然跟我有几处相同,喜欢徒步,旅行,爬山,于是就越聊越多,谈天说地,还去金陵附近的自然景点玩过几次。
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看他不太顺眼,就玩儿得少了。
我对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你家这么早就给你配车吗?”他看着我手里的车钥匙,示意道。他表情惊讶,毕竟我只是个大学生。
“不是我家的,别人的开着玩玩儿。”我照实说。
“哦。你这是要去哪?”他接着问。
我对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打太极道:“出去浪,拜~”
“拜。”
我以为我打开车门,坐进车厢,会是以往那种清洁剂的味道,却没想到扑面而来的是玫瑰花香。
我木然地看向副驾驶位,一束玫瑰花,大概十几朵吧,用黑色的包花纸包着,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我爸一定是怕我给江恒带仙人球。
我这么想。
十月底,夏末的最后一点余热也散尽了,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怪冷的。我把车窗升起来,车流的嘈杂声一下子就远了,车厢成了一个封闭且相对安静的地方。
金陵的机场连工作日都这么堵,导航上显示这条路得走二十分钟。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靠着车窗撑着脸,在车流中缓缓行进。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江恒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有一点肯定,确实还是喜欢的,常常会想念的人。
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去也是真的。
人都在变。
当初分手是形势所逼。江叔叔受上级调任,派去了国外。不久后,留守在国内的江恒就住进了我家,这一住就是三年。
当时,江恒也以为他会在国内念大学。可没想到,就在他高三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接到江叔叔受伤的消息。
江恒必须去一趟国外,我爸这么想,我也这么想。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分别,无论结果怎样,江恒的未来都要继续走下去。
可最后,视频通话的时候,江恒跟我说,他大概没办法回来了。
“他情况很不好,医生不建议移动……” 江恒那时刚刚成年,”作为唯一子女,我可能好几年都要守在这边。”
好几年。那几年足够我成年,足够我读到大学。电话两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好久,我才听到自己喉咙里的一句:“哦。”
“我等你”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他更说不出口,我们都没有权利去绑定另一个还没有开始的人生。更何况,我一向觉得“我等你”这种话很傻,因为我等过很多人,但他们都没出现,哪怕是至亲,所以为什么要去消耗自己呢?
不为难他,不为难我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连高考都没参加,准备材料申请大学的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而我,我还在原地,我还在高一,一个连通电话都抓不了时差的生活里。
我们两个什么都做不了。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聊天,才开始还兴致冲冲,可最后问下次通话的时间也只能说一句——看吧,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他。
我们互相都没提分手,可时间早就把我们变成了前任。
异国,前任男女朋友,互相没有名分,也给不了名分,留着微信聊天谈心吗,这算什么?万一有了新欢,这看着多碍眼,所以我后来就干脆都删了。
五六年间,除了他打视频给我爸拜年,我再没听见过他的声音。让这样关系的两个人见面,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路口的红灯在傍晚的夜色下格外醒目,随着倒计时结束,我松开刹车,随着车流方向转进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