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中玉推开门走进病房，母亲见他进来，抬头问了句，“林小姐走了？”
“嗯。”程中玉应了声，顺手把门关好，走到床头柜边拿起暖壶，假装去看里面还有没有热水。他不想多提林薇，更不想说起走廊里那段让他窒息的对话。
母亲却没停话头，“那姑娘看着是真好，长得俊，说话也得体，跟郑先生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很。”
程中玉往杯里倒热水的手顿了顿，热水溅出几滴在虎口。其实他心里不这么觉得——林薇看着精致漂亮，但他觉得，配郑砚深还是差了点什么。可这话他没法说，他算什么呢？一个靠着郑砚深帮忙的“外人”，连评价人家未婚妻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水杯递到母亲手里，故意转了话题，“妈，医生说过两天就能上手术台了，您就能恢复健康了。”
母亲接过杯子，却没有兴奋，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说实话，妈有点怕。夜里醒了总琢磨，万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小玉啊，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让你过过好日子，还总拖累你。要是……要是这次手术不顺利，你也别太难过。”
“妈！”程中玉赶紧打断她，伸手攥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有点变形，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你这是说啥呢，没有万一，医生都说肾源配型特别好，手术风险小。您这病很快就能好，以后还能跟我一起去青元的店里帮忙呢。”
母亲没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他脸上，细细地打量着，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里，“妈就是怕，怕看不到你以后的日子。妈真希望能看着你再长大点，看着你找个好姑娘，成个家，生个孩子。到时候妈帮你带孩子，早上送他上学，晚上给你们做晚饭，多好啊。”
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点哽咽。程中玉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他赶紧别开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再转回来时，语气已经稳了些，带着点刻意的轻快，“这有啥难的？等你好了，咱们租个大点的房子，你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对了，你还没见过青元开的店呢，等你出院了，咱们一起去坐坐，我以后就从那里挣钱，咱们再也不用愁没钱的事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后的日子，尽量把画面说得具体，像是已经能看到那样的场景。母亲听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攥着他的手也松快了点，轻声应着，“好，好，都听你的。”
程中玉后悔提这个话头了，没想到母亲心里这么不好受。他哄着母亲，看她睡着才放下心来。
这两天都是如此，中午照料完母亲，程中玉便回到公司，可今天他却迟迟没进入状态。
他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母亲明天要上手术台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每一份报表都核对两遍，生怕出错。
快到下班时，他拿着请假单去找李云洁。“李姐，明天请个假。我妈明天手术，我想在医院陪着。”
李云洁看了眼单子，又看他眼底的青黑。
这几天他要么提前下班去医院，要么午休时趴在桌上补觉，脸色一直没太好。她接过请假单，扫了眼日期，又抬头看向他，“阿姨手术安排得顺利吗？医生怎么说？”
“嗯，医生说肾源配型很好，风险不大。” 程中玉勉强笑了笑，“就是她有点紧张，我想多陪着。”
“这有什么好说的，准了。” 李云洁大笔一挥签上名字，把单子递还给他，又补了句，“工作上你别挂心，你负责的那部分我让小张先盯着，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程中玉接过单子，心里暖了暖，连声道谢，“谢谢您李姐，麻烦你了。”
刚转身要走，办公室里突然炸开一阵轻快的笑声。他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趁着大家没注意赶紧溜。
可没走两步，胳膊就被轻轻拽了一下。张珂拎着几个鼓得快撑开的奶茶袋，笑着挡在他面前：“小程，跑这么快干嘛？”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今儿这天气，外头跟烤炉似的，我请大伙儿喝冰饮，解解暑气！”
同事们笑着打趣：“张姐这是又有好事啦？这么大方！”
张珂笑骂着 “就当给大家提提神”，
程中玉想赶紧走，不想那杯饮料已经递到了自己面前，“小程也喝点吧，刚看你跑前跑后的，肯定渴了。”
程中玉本想拒绝，可张珂已经把饮料塞到他手里，语气自然得不容推托。再拒绝反倒显得生分。
“谢谢张姐。” 他只好接过来，没多耽搁，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柠檬的酸意混着冰爽的甜，、可他没心思细品，只想着 “赶紧喝完赶紧走”。、
没几口就喝掉了大半杯，他把空了一半的杯子随手塞进背包侧兜，抓起包就往门口走，“张姐，我先走了”
“慢走啊小程！” 张珂在身后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回到医院时，程中玉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干疼干疼的。
他以为是最近连轴转没休息好，又喝了冰饮刺激到，没太在意。
夜里，病房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小夜灯。母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程中玉索性搬了折叠床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聊天。从他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枣，到母亲年轻时在工厂上班的事，絮絮叨叨聊了一整晚。
他把之前跟母亲描绘过的好日子又翻出来讲，从宋青元店里的装修风格说到以后租的房子要带个小阳台，母亲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说就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时，程中玉才发现，两人竟一夜没合眼，母亲的眼里带着红血丝，却还在跟他说：“小玉，等妈好了，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程中玉认真看着母亲的双眼，“妈，您从来不是麻烦。”
天亮后，护士推着手术床进来。程中玉帮母亲换手术服，看着她被扶上病床，手一直没松开，手心全是汗。
“妈，别怕，我在外头等着您。” 他挤出个笑容，想让母亲安心。
母亲点了点头，被推出病房时，还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程中玉跟着走了一路，直到手术室的门 “咔嗒” 一声关上，他才靠在走廊的墙上，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走廊里很静，不安突然从心底冒出来：母亲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的样子、医生说 “虽风险小但不能完全排除意外” 时的停顿，甚至林薇那天盯着他说 “手术能不能顺利可不一定” 的眼神，全都缠在脑子里。他用力晃了晃头，想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逼着自己默念：“会没事的，配型那么好，妈肯定能平安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郑砚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件黑色外套，他没说话，给程中玉披上，扶着他坐到长椅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绿灯突然灭了。
程中玉猛地站直身体，膝盖因为长时间弯曲发出 “咔” 的一声轻响，他却没感觉到疼，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刚打开的手术室门。医生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意，还没等程中玉开口，就先说道：“小伙子，别着急，手术很成功！”
“太好了…… 太好了……” 程中玉反复念叨着，眼眶突然热了，眼泪没忍住一直往下砸。
他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地发颤，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幸好郑砚深从后面扶了他一把。
“先别急，护士马上推阿姨出来。” 郑砚深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力道。
程中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很快，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母亲闭着眼睛，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呼吸平稳。程中玉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露在外面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妈，手术成功了，您听见了吗？您没事了……”
母亲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程中玉看着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这一次，却是松了口气的、带着暖意的泪。往后的日子，终于有盼头了。
护士把病床推往监护室，程中玉还跟着走了两步，直到母亲的手从他掌心轻轻滑开，他才站在原地。
郑砚深走过来，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拢了拢，“监护室有护士盯着，放心吧，晚上就能探视了。”
他递过一张干净的纸巾，“脸上还有眼泪呢。”
程中玉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手指还在轻颤。刚才太激动，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傻小子。” 郑砚深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姨手术成功了，你也该松口气了。现在…… 可以回家睡一觉了吧？”
程中玉刚要点头说 “好”，就听见郑砚深接着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这几天，也憋得难受了。”
“……” 程中玉的脚步猛地停住，耳根 “唰” 地一下红透了。他抬头看郑砚深，对方黑沉翻滚着**的眼光，一点都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