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吓得一僵,郑砚深已经起身开了门。
程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个保温桶,看见郑砚深时愣了愣,随即局促地笑了笑,“郑先生…… 我来看看中玉。”
“妈。” 程中玉转过身,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您怎么过来了?”
程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见额头的纱布换了新的,眉头蹙了下,"妈不放心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不疼了。”
郑砚深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站了站,挡住母亲投过来的探究视线,语气自然地开口:“医生说需要静养。阿姨您要是累了,旁边有沙发,先歇会儿。”
程母这才注意到病房里的沙发,连忙摆手,“不累不累,我就是来看看。郑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你已经帮了我们娘俩这么多了,还给他安排这么好的病房……”说着竟又要落泪。
她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越擦越凶,最后索性不擦了,望着郑砚深,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股豁出去的恳切:“郑先生,我知道您是好人,是我们家中玉的贵人…… 可我这做妈的,实在是怕啊。”
郑砚深抬手扶了扶她,温声安抚,“阿姨,帮中玉忙对我来说没什么,是应该的。”
程母却像是没听见,定定地看着郑砚深的眼睛,突然口不择言地问:“郑先生,我知道您是体面人…… 可您知不知道,中玉他最近…… 是不是跟什么大款有来往?”
“你闭嘴!” 程母猛地回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我跟郑先生说话,你好好待着!”
这声吼又急又狠,像记耳光抽在程中玉脸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长这么大,母亲从来没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用这种近乎呵斥的语气。
程母吼完也愣了愣,看着儿子受惊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没松口,“郑先生,我知道我不该问这些,显得我没规矩。可中玉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她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委屈往下淌,“我不求他多有出息,能挣多少钱,我就想让他好好生活,找个姑娘成个家,安安稳稳的…… 我还想抱孙子呢!他要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缠在一起,这辈子就毁了啊!”
郑砚深开口,带着种让人信服的稳重,“阿姨,您放心。”
“我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想让您过好日子。以后我多照看着他,让他踏踏实实上班,好好养伤,等您身体好些了,日子总会顺起来的。”
这话像是颗定心丸,精准地落在程母最在意的地方。她望着郑砚深认真的眼神,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是我刚刚太着急了,以后谢谢您操心……”
郑砚深笑了笑,语气温和,“您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等中玉好点了,我让他给您打电话。”
程母点点头,又深深看了程中玉一眼。儿子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那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让她心里一阵发疼。
她这个做妈的终究还是没忍住,“小玉,妈给你打了饭,记得吃哈。”
程中玉哽咽着“嗯”了一声。
他妈走后,郑砚深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拿起助理送来的文件就开始看,神情专注得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可是他却心情沉重起来,他和郑砚深,究竟算什么。
郑砚深肯定会结婚会生子,而他也已经做好一年后离开他的准备。
那郑砚深为什么还要、还要对他这么好。
手机在被子上震动了两下,程中玉伸手摸过来,是李云洁的短信:“中玉,阿姨身体好些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这份实习机会是郑砚深直接安排的,他心里一直清楚自己占了便宜,所以格外珍惜,上班从没敢懈怠过。正常情况下,实习期间这么频繁请假,被开除是大概率的事。
“怎么了?” 郑砚深注意到他的神色,放下手里的文件问。
程中玉把手机递过去,声音有点迟疑,小声说:“李姐问…… 我想上班了。”
郑砚深扫了眼短信内容,果然皱了皱眉,把手机还给他,“你伤成这样,回什么上班。安心躺着,我让人跟她打招呼。”
“不用吧……” 程中玉小声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自己有数。”
他抬眼看向郑砚深,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小时候我爸也总动手,比这狠的都受过,第二天该上学也可以照样去。现在也没落下什么病根。”
话说到一半,他发现郑砚深的脸色越来越沉。程中玉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尾音都有些发虚,“我…… 我就是说…… 没别的意思……”
他有点怕郑砚深这副样子,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比刚才说去处理程国栋时的戾气还要让人发怵。
他低下头,把手机攥得紧紧的,不敢再看他。
他想起高中那次被他爸打,第二天上学,郑砚深可是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病房里静了几秒,他听见郑砚深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在,轮不到你自己扛着。”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医生说要观察三天,就老实在这待着。再提上班的事,试试。”
“再说,你妈的肾源找到了匹配的,医生说这几天就能安排手术。你在这儿住院,刚好能照应着,跑回去上班像什么样子?”
程中玉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惶瞬间被震得粉碎,只剩下不敢置信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挤出颤抖的气音,“…… 肾源?真的?”
“主治医生刚给小吴发消息了,配型成功率很高,手续都在走了。”
“真的找到了……” 程中玉喃喃重复着,眼眶倏地红了。积压了那么久的焦虑、煎熬,在这一刻突然决堤。
“别乱动。” 郑砚深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把他摁回床上躺下,“安心等着手术,其他事不用你操心。”
程中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委屈,是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开的狂喜。他抓着郑砚深的手腕,声音里全是哽咽,“谢谢…… 谢谢你……”
除了这三个字,他想不出别的话。母亲的病像悬在头顶的刀,如今终于要被挪开了,而这一切,又是郑砚深带来的。
李姐那边应该是收到了他要继续请假的消息,这几天再没发来过信息。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活动,郑砚深脸上的紧绷才缓和几分,没再拦着。
程中玉得到这话后立刻就回了公司,耽误了这些天,积压的工作堆了不少,他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功夫都得挤。下班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陪母亲,量体温、记用药时间,连轴转得像个陀螺,倒也没空想别的。
这两天他索性在医院守了夜。母亲的手术日子定了,他知道老人家心里慌,说什么也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折叠床就放在病房角落,虽然一躺硌得慌,但夜里能听见母亲浅浅的呼吸声,他反倒睡得踏实些。
郑砚深来看过两次,见他眼底带着青黑,眉头皱得很紧,语气里藏着不满,“医院有护工,用得着你熬成这样?”
程中玉知道他生气了,赶紧解释,“马上要手术了,我想多陪陪她。我在这儿,她能安心点。”
郑砚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程中玉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回病房。刚推开门,母亲就抬头看过来,“刚才出去那么久,干嘛了?”
“哦,去了趟厕所。” 程中玉顺手带上门,语气尽量自然,他没敢说郑砚深来过,怕母亲又追问什么。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长发微卷,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打量。
程中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 是林薇。
“小玉,是谁啊?”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薇怎么会来,她怎么知道这,她来这要做什么。
“阿姨您好,” 林薇好似看不到他,径直朝病床走去,笑容得体,“我是郑砚深的未婚妻,叫林薇。听说程助理的母亲生病了,过来看看。”
“未婚妻?” 程母愣了愣,随即连忙从床上坐起来,脸上堆起感激的笑,程中玉站在旁边,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母亲夸林薇 “俊”、“跟郑先生般配” 的话,一句句撞进耳朵里,格外刺耳。
“阿姨您太客气了。” 林薇姿态优雅地拢了拢头发,“阿砚忙,程助理又和他关系好,我替他过来看看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郑先生忙得很。” 程母连忙点头,又转向程中玉,“小玉,快给林小姐倒杯水啊。”
“不用了。” 林薇打断他,目光落在程中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程助理,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程中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还是躲不掉。他看了眼母亲疑惑的表情,勉强笑了笑,“妈,我跟林小姐出去说两句。”
程中玉跟她出门走了几步,林薇停下转身,“看这样子,你妈还不知道她儿子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程中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往病房门的方向挡了挡,怕母亲听见只言片语。
“别紧张,” 林薇嗤笑一声,“我还没那么没格调,会在病人面前说这些。阿砚喜欢玩,我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跟你这种…… 不上台面的玩玩。”
她刻意加重 “不上台面” 四个字,程中玉听了眼眶有点发热,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