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庄定晚饭时还说破了一件事——
他在我们没见的七年间给我发送了千百条消息,通通石沉大海。
可惜当时的我情绪濒临崩溃,没有在意,更记不起去仔细查看我和他的聊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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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姚婷家时,我手里提着楼下新买的烤串,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临睡前,我收拾好行李箱,正好被洗漱完出来的姚婷撞见。
“怎么了这是?挽仪你怎么现在就收拾行李了?”
“刚刚忘了跟你说,我买了明天一早回聿京的高铁票。”我笑了笑,有点抱歉道:“今晚出门见客户,临时遇到点棘手的情况,需要我早点回公司加班。”
“啊?!你们公司怎么这样!这不是折腾人吗!”
眼见着姚婷越来越生气,我赶紧补充:“三倍加班费的!而且领导会给我报销来回车票,也算还能接受吧。”
“只是不能多陪你几天了,等下次我回来,咱们再约。”
好不容易把姚婷安慰好睡下,我关上灯,躺在床边,只听姚婷又说:“挽仪,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你一定要跟我说。”
“我一直都很愿意帮你的。”
黑暗中,没有人发现我眼角溢出的泪光,我轻声应:“好,你放心,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说谎,除了不想再见到庄定之外,确实什么事都没有。
唯一的谎言大概是“等下次我回来,咱们再约”。
我很大可能不会再回江陵了。
我用“加班”作借口,不过是为了躲开庄定,实际上根本没有客户,没有三倍加班费,更没有给我报销来回交通费的领导。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当然不会选择再回来,江陵没有我的安身之所,名不正言不顺,回来做什么。
一夜几乎没有入眠。
第二天清早,我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姚婷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姚婷家。
去高铁站的路上给姚婷外卖预定了一份午餐,希望她醒来不要怪我吧。
四个多小时的高铁车程,聿京交通又一向比较拥挤,折腾到下午我才回到公司附近自己住的出租屋。
大半天滴水未进,我也不觉得饿,扑在床上倒头就睡,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前两天所有的遭遇不过是大梦一场。
是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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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仪?挽仪你没事吧?”
我一只手紧紧捂住肚子,另一只手垫在脑袋和桌面之间,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上,绞痛的肠道让我几乎发不出声来。
“……肚子,肚子疼……”
“挽仪你怎么了!你怎么一脑门的汗啊!你还好吗!?”
姚婷一向是个大嗓门,她这么一叫唤前后排的同学都看了过来,远远观望着。
胃不好算是算是我的老毛病,之前一直有在吃药克制,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突然爆发了。
我从书包里摸出药盒,空空如也,上一次犯胃病是很久之前,显然我忘记补上新的药了。
我有气无力地拉过姚婷的胳膊,“婷婷……你,你能不能扶我去趟医务室……”
“好!”
姚婷没有丝毫迟疑就拎起我的胳膊让我靠在她肩上,撑着我带我慢慢向一楼医务室走。
我比姚婷高一些,一开始我还能稍微注意收着点力,不能完全压在她身上;没走两步我实在疼得厉害,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步伐,全靠姚婷拖着我走。
“不行……不行……”姚婷气喘吁吁道,“咱俩靠边歇一下,我快拉不住你了。”
我眯缝着眼,缓缓点头。
然而还不等靠到墙角,我率先力竭,连带着姚婷也彻底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扑通一声两个人一同摔在楼道口。
铛!
尖锐的刺痛从后脑袭来,我两眼一黑,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挽仪!挽仪你撞到脑袋了吗?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这下我是真的再也没了说话的力气,仰头靠在墙面上,看上去可能跟晕了差不多。
“你等等啊挽仪!我去找医务老师来帮我们!”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晚自习的上课铃远去。
楼梯间静悄悄的,只剩下我的疼痛在哀嚎。
人在难受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缓慢,姚婷一直没回来,让我感觉自己似乎被抛弃了。
“一姐?”
我强撑着转过半个头,是庄定。
庄定本来站在两三米外,却在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冲过来,“一姐你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刚刚,刚刚又摔到头了。”
“你还能走吗?”庄定托住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原本缩着坐在角落可能压制了疼痛的蔓延,猛一站起,胃绞痛和撞到脑袋的晕眩又飞速侵袭了我,我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庄定身上。
“……一姐,这样不行。”庄定蹲下,拉着我的胳膊环在他脖颈,“…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疼痛已经快让我失去意识,像个被人摆弄的木偶,任旁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行。
中间过程的记忆已经被疼痛从我脑海中抹除,直到我躺在医务室病床上吃了药缓过来,才恍然清醒。
睁开眼,那个送我来到医务室的人已经热得脱了校服外套,刘海都被汗水微微打湿。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我的保温杯,开了盖子,默默等着热水凉到适口的温度。
“庄定。”
我望向他被水蒸气熏得湿漉漉的眼睛,“谢谢你。”
我们俩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医务室里惨白的灯光愣是让我琢磨出几分暖意。
那时,庄定盯着我看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很久之后,庄定忽而对我粲然一笑,“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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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
我猛然睁开眼,眼前的手机还在叫个不停。
“喂?哪位?”
“一姐?”电话那头赫然传来庄定的声音,“……你在哪?”
我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完全清醒,唰一声坐起来,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二里地。
清醒后知觉渐渐恢复,密密麻麻的钝痛在胃部发酵,同感顺着苏醒的神经传到大脑,意识告诉我可能是胃病又犯了。
怪不得会梦到高中那时候。
我一只手紧紧按着肚子,背靠床头,酝酿许久才重新接起电话。
“…庄定,你有什么事吗?”
庄定不回复我的问题,继续问:“一姐,你在哪?姚婷说你回回去了,你已经离开江陵了是吗?”
我耐下性子,“是,我加班。”
我听见庄定在那头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压着嗓音接着说:“一姐,昨晚我们刚见完面,今天一早你就回去加班了?”
“你……”
等了半晌,庄定一直说不出口,只听到他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的双眼在一片漆黑中无助地搜索,漫无边际的恐慌将我包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工作了。”
就这样结束吧,我们不该有以后了。
无论是七年前的满天星,还是前夜意外的“我好想你”,所有这些都应该被深埋进地底,永不再见。
但很可惜,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程挽仪,这次我不会再放任你一直失联了。”电话那头的庄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之间,远远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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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挽仪?”张明深顺手打开了灯,“你国庆也来公司加班?”
聿京时间十月四日上午十一点半,我从电脑前抬起头,“嗯,改个图。”
“公司又不给你开三倍加班费,这么辛苦干什么?”张明深朝我走过来,“我听说你们综合规划二所最近弄的那个桂水村的项目是吴丹负责?”
“是啊。”
“那你没必要帮她加班啊,我估摸着这次晋升项目组长十有**就是她了。吴丹那个人你清楚的,她可没少给别人小鞋穿。”
“一码归一码,我自己负责的部分我总要弄好吧。”
张明深一脸钦佩地朝我竖起大拇指,“一起吃个午饭?管道设计那边我有点问题,一会儿你帮我看看?”
“行。”
国庆期间公司食堂休息,我和张明深去了公司附近一家常吃的茶餐厅。饭后路过明峰商场,看到广告牌上stefano ricci的标识,我突然停下脚步。
“张工,你先回公司吧,我去买个东西。”
我想起庄定那件被茶水弄脏的风衣外套,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再一次走进那家stefano ricci。
“欢迎光临,小姐,需要看点什么?”
我对男装其实没什么研究,唯一知道的这家stefano ricci还是因为上次临时帮所长给客户买礼物,所以我习惯性地挑了自己稍微熟悉的领域:“看看领带。”
导购向我推荐了一些,我都不太喜欢,最后挑了一条纯黑色的。
“您眼光真好,这条是桑蚕丝的,上面点缀的都是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导购帮我从展台上拿下领带,递到我面前细细介绍:“远远看起来低调,实际细看很有内涵哦。”
“好的,就这条吧,刷卡。”
一条领带刷掉我将近半个月工资,奇怪的是,把这礼盒拎在手里我竟然感到很安稳。
买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条领带,到底要不要送出手我也不知道,好像只是因为我心中有愧,所以买了缓解下焦虑而已。
因为是假期加班,我和张明深都没有等到六点半才下班。下午帮他看了看有问题的给排水设计,聊得差不多了我们就都准备回去了。
聿京的天气变化莫测,中午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却乌沉沉的,走出公司大楼,几滴雨点落在了我头上。
“下雨了啊。”我抬头看天,这乌压压的云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都散不掉。
“程挽仪你带伞了吗?不然坐我车,我送你回去。”张明深指着不远处,“我车就停在那边,很方便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明深继续补充:“聿京一向不好打车,这种鬼天气更是没车,你打车不知道得等多久,跟我走呗,顺路的事儿。”
他说得有理,我点点头应下。
我跟着他三两步跑去停车场,还不等打开车门,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车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