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好我们走咯?”
张主任熟练地转动钥匙,操纵杆一动,游览车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麻烦您了,张主任。”我展开手里的地图,“我们先去河头村。”
昨天我们只是稍微熟悉了下江门村内的几个小村落,草草地拍了一些照片。今天要在昨天的基础上更加细致地了解每个村落的地形、周边的环境、配套的基础设施,以及村民的居住情况。
我们今天整体的行动路径还是自南向北,所以第一站还是河头村。
昨天忙着赶路,都没有仔细观察过村内的道路和周边设施,今天坐在车上发觉路边不少草地都有开发过的痕迹。
大块的草坪中央立着些奇奇怪怪的石雕,石雕前还立着几个网红乡野景区必备的大字——我在江门村很想你。
看得出来,江门村自身为了改造发展做出过一些努力的,但……显然没什么成效。
一路上我仔细看了,发觉村里的道路太窄。除了几条沟通南北东西的主路是双车道,其他都是只能包容一车通过、甚至只有电动三轮车能过的小道。
其实这种情况也能理解,毕竟看开车的张主任就知道,村里配了小型电动游览车,来了游客应当是要全程在村内坐游览车的。
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江门村最大的优势在于它临近台重市区,虽然经济发展没有跟上,但是它毗邻乡野,有山有水,非常适合作为市区内家庭、公司周末或假期团建放松的目的地。
这种类型的乡村也通常被定位成郊区农家乐,其服务的目标人群是有车、喜欢自驾放松的年轻人或中年人。
那么村里必须有相应的通行条件和停车场。
我昨晚到河头村时注意到那附近有一个停车场。很简陋,地面甚至没有标准的停车线,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废已久。
这也很正常。
这一现象又提醒我们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江门村除了几条沟通南北东西的主路是双车道,其他都是只能包容一车通过、甚至只有电动三轮车能过的小道。
正常机动车根本很难通过那个泥泞狭窄、时不时可能蹿出非机动车或行人的上坡,也根本开不到河头村,那停车场怎么可能有人使用呢?
除此之外,村委会边上倒是还有个停车场,但里面的一半车位常年停着村里的几辆崭新的电动游览车,另一半每天早上都会被开车来村委会上班的工作人员占据,没有多余的空位。
这些不完善的基础设施限制了江门村的发展,必须从根本上开始改变才行。
一整天的时间我们顺利走完了六个村。天已经快要黑了,剩下的两个可以留着明天再去。
总体而言,除了部分不完善的基础设施之外,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河头村内有一棵保护得当的古树名木,树根蔓延,约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枝叶丰沛蓬勃,是非常合适非常好的打卡点。
稍加营销,配上一个“情缘树”、“前世今生树”之类的名头,再弄一些红色许愿带系在树干上,很轻易就能在网络出圈,引来不少游客。
除此之外,因为村里外来人口少,原生环境保存得不错,田野和河沟都保持着原生态的样子,只要稍加处理就能得到丰厚的回报。
没想到今天的调研结束地格外顺利。
晚餐前我和阮玲商量了下,这两天的调研少不了村支书和张主任的帮助,决定请他们吃顿饭。
“要请我们吃饭?哎呦,那敢情好。”张主任咚咚敲响了村支书办公室的门,满脸笑意,“我再叫几个咱这边的工作人员一起可以吧?”
“没问题的张主任,这两天要麻烦你们了。”
张主任开车,村支书坐副驾驶,我们三人挤在后座。张主任开了快半个小时,把我们带到了一家本地酒楼。
我们对这附近不熟悉,吃饭的地方是他们定的,我们下车后才发现还有一辆车跟在我们车后面也开过来,停在右边的车位。
驾驶座的男人打开车门,很不经意地走到我们身边。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是早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男人开车,还带着几个兄弟,个个都是油乎乎的背头和紧身裤,看样子不像正儿八经坐办公室的。但既然已经都带上了,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且这顿饭会开发票,公司报销。
张主任熟门熟路地走在最前面,都不用服务员引导,直接带着我们走进二楼最里面的包厢,看样子肯定来过不少回。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
大家刚刚落座,张主任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坐他身旁的男人,眼神看向我,殷勤道:“这是咱村里负责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小盛,盛明。”
“我们小盛是个低调的小伙子嘞,刚好咱们村里后面项目开展起来肯定还要宣传和你们好好交流学习一下,趁这个机会大家认识认识!”
盛明就是上午见到的那个陌生男人。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似乎有点不满地皱了眉,身边的小弟立刻就识趣地给他杯子里添上茶水。
隔着小半个桌子,男人遥遥站起,举起杯子冲着我挑眉笑了笑,一言不发。
我也只好端着茶杯站起,微笑道:“您好,我是程挽仪,以后多多指教。”
盛明没什么反应。
旁边的张主任和他的小弟们倒是起哄着叫阮玲和小月都起来介绍了一番,甚至还趁热打铁道:
“喝茶还是少点气氛啦,咱们叫酒上来喝?”
闻言我脸色一变,迅速和阮玲交换了一个眼神,摆手拒绝:“不不不,我们明天还有工作,今天就算了吧,以后还有机会。”
“哎呦,明天是周末啦,少干多干点又有什么差别咯?”张主任还在劝,见我们三人坚定拒绝,村支书无动于衷,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盛明身上,“小盛,你看……咱要不要喝一杯?”
“喝。”盛明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慢悠悠站起身,“这位是叫……程挽仪?”
“我看咱们今天一见如故,不喝点不合适吧?”
我还坐着,盛明的眼神居高临下地跨越半个桌面落在我身上,像吐着信子的蛇爬过身体,阴瘆瘆的。
“放心,今晚的酒水算我的,不用你们付钱。”
“哎呦呦!咱们盛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敞开喝了啊!”张主任满脸谄媚,大手一挥,“来!服务员!先来一箱啤的!”
“……”
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张主任目测四十五岁左右,干到主任少说也要十年,以他的资历为什么要叫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多岁、只是平常工作人员的男人“盛哥”?
而且虽然先前张主任还一口一个“小盛”,但盛明走进包间就毫不犹豫地坐在了最中间正对门的位置,张主任和他的那些小弟们都是隐隐围着他、迎合他的。
这里职位最高的村支书反而坐在了靠边,很不受重视似的。
我一脸莫名其妙,和阮玲沉默地对视。
“哎呦你们放心,这家酒楼就是小盛家里开的,大家敞开吃敞开喝啊!”张主任“贴心”解释,“还有你们住的那个酒店……就咱村附近唯一的那家酒店,也是他开的!”
“咱小盛还是很有实力的是吧!你们没有男朋友的可以——”
盛明隐秘地给了张主任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旁边的其他人围着鼓掌起哄,他趁着弹烟灰的手把周围人拨开,眼里带着轻蔑。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打量,他看过来,眼神晦暗不清,似是歉意,又更像玩味。
怪不得他这么有恃无恐,原来家里有钱啊。
看来这酒是躲不过去了。
但我们至少得有一个人清醒着。
“小月,”我拿开她面前的酒杯,放到自己桌前,“你别喝酒,待会儿有什么事清醒着点啊。”
小月是刚出大学的实习生,再怎么着也不该轮到她。
等服务员给我们一桌人都满上,我和阮玲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向主座的盛明、张主任以及村支书敬了一杯酒。
“这次调研非常感谢咱们村里的配合,咱们话不多说,这杯酒我敬各位。”
语毕,我将杯中快要漫出的酒液一饮而尽。
上一次喝酒是国庆和姚婷一起,其实并没有过多久,但这杯酒进嘴却意外的辛辣,灼得喉咙滚烫,好像我突然就对酒过敏了。
“好好好!”
“来来来,大家一起喝!”
这种酒喝起来永不止尽。
饭局上聊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印象,唯一记得的是我和阮玲一杯接着一杯下肚的酒,和饭局尾声时我用尽毕生力气推开男人的手,告诉他,我没醉,我很清醒,我们可以自己回去。
“没醉?灌了你那么多还没醉?”盛明嘴里叼着根烟,胳膊凌空架在我肩上,用了点力气,按得很紧。
我尽力保持着意识清醒,但实际上我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我能感觉到男人不怀好意地贴近,烟酒的气味扑面而来,肮脏油腻的话语落在我耳畔。
“放心,我肯定给你安全送回去。”
“我们一向对你这种长得漂亮的小姑娘格外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