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照明的手机摔在地面,灯光闪了两下,熄了。
散着莹白色灯光的手机化身成为了黑夜中窥伺恐怖的眼,我亲手将它举到铭牌上,让我在黑暗中看清了这是一间什么样的屋子。
祠堂。
一间空荡荡的,没有人烟的祠堂。
无人的时候恐惧总是散发的异常迅速,丝丝寒意自墙面蔓延,我不敢再蜷缩在墙角,抱着行李包退后。
哗啦!
毫无预兆地,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了屋外的漆黑,苍白的光带着锐利的惊雷劈入祠堂,在刹那之间点亮了屋子正中。
一座凶神恶煞的雕像。
在闪烁的电光之下,那雕像如同活过来一般,凸出的眼珠正好对上我惊恐的视线,手里拿着砍刀似乎下一秒就会来到我面前,毫不犹豫地令我头身分离。
我强忍着恐惧低下头,却又见雕像下面沉积的贡品上满是灰尘与蜘蛛网,这一切都完美贴合了恐怖片中的场景,我的脑海中几乎是不可遏制地回放起一幕幕著名的电影场景,恐慌地几乎要尖叫出声。
不可以,不能发出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满是冷汗地右手紧紧捂着嘴巴,逼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恐怖的氛围会传染、会蔓延,心里觉得害怕便罢了,若是身体再多做出些在这种氛围下逼不得已的举动,比如尖叫、逃跑、哭闹,这会让恐怖更甚。甚至发展到我完全承受不了、会三番两次做噩梦的地步。
我浑身脱力地跌坐在屋内,既不能靠墙,也不能后退,只能将行李包紧紧抱在身前,胳膊用力到几乎将自己和行李包融为一体,勒到自己快要窒息,才感受到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其实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过恐怖片了,之前看过的恐怖片也屈指可数。
可我的胆子很小,像易碎的玻璃珠,那些曾经恐惧过的画面总是像挥之不去的幽魂,只要裂开一条小缝它们就能轻易地趁虚而入,然后占领我的整个大脑,让我在一幕幕幻想的虚幻恐惧中遭受凌迟。
不行……不能这样……
“手、手机……我的手机……”
我跪坐在满是尘土的地面,探出手不停在地面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了,不断颤抖的手却几乎无法平稳拿起,哆嗦了半天都没找到锁屏按键。
“快亮,快亮啊——”
等到手机终于亮起的那一刻,我已经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知觉点开那个绿色软件,乱按一通播出了电话。
“……喂?”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立刻就忍不住了,肆意而下的泪水带走了我最后的伪装,我颤着声音道:“我、我害怕,你能不能……能不能——”
我听到手机的“嘟”一声,光又灭了。
这次无论我再怎么拨弄,手机都不亮了。
身旁仅剩的,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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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仪姐!”
“挽仪姐你在哪儿啊!”
小月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没人应,于是掏出手机,再一次试着拨通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小月着急道:“不行啊玲姐,挽仪姐电话还是关机。”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阮玲想了想,“挽仪不会无缘无故联系不上的,外面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雨,我俩都是正好遇上开车的张主任才能顺利回来,挽仪她肯定是在哪个屋子里躲雨呢。”
“那我们再四处找找看。”
小月和阮玲在最后一个村子调研时突遇大雨,幸好在路上遇上返途的张主任,张主任开的游览车给她们捎回了村委会。
但程挽仪没在。
两人向村委会门口的人打听,说是看到有个背着包的小姑娘在太阳落山前朝着河尾村去了。
她们俩又拜托张主任开着游览车带她们去河尾村,但雨下得实在太大,下了车她们几乎无法下脚,更别提要在这偌大的雨声中找到程挽仪了。
“你们同事大晚上怎么跑这里来咯,”张主任停下车,下一秒立刻翘起脚放在方向盘上,抖着腿道:“这个村人少,雨又下得这么大,估计是难找哦。”
“张主任,您比我们熟悉这里,您能不能帮我们一起找找。”阮玲撑着伞站在车旁,吼着嗓子冲破雨声的阻挡,“张主任,拜托您了!”
游览车上翘着脚刷手机的张主任瞥了阮玲一眼,片刻后叹口气下了车,嘴里还骂骂咧咧。
三人打着伞在河尾村内此起彼伏的呼唤,阮玲和小月用手机照明,张主任打着强光手电。
“程挽仪!”
“挽仪姐你在哪里!”
“……”
这是一场吃人的雨。
雨声几乎吞没了一切,风吹草动变得难以察觉。
我的神经高度紧绷,独处在这么一个黑暗空间,生怕漏掉一点动静,因而不慎遭遇什么。
好累。
我尽力想要让自己试着放轻松些,但失败了。
恐怖片中的一幕幕似幻灯片般在我脑海交替呈现,杀人,分尸,血液,挥之不去。
因为四周都是黑色,所以这些可能发生在任何一处,我所能做的只是拼命把头埋进包里,紧紧地环抱住自己。
“别怕一姐,刚刚那些都是假的。”
黑暗中庄定摸到我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捉进手里握住。热烘烘的暖意自我冰凉的指升腾,我仰起头,看到庄定格外明亮的眼。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轻轻按着,让我的头靠在了他身上,“我们现在只是在玩捉迷藏,所以躲进了衣柜里,周围黑一点是很正常的。”
咚、咚、咚……
无声的心跳此时化为有形的震颤,我静静感受着庄定胸膛的起伏,心里真的安稳很多。
“嘘,小点声。别让他们发现我们躲在这儿。”
不知过了多久,衣柜的门忽然被拉开,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入眼。
“找到了!原来你们藏在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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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这儿有人!”
“哟!你个小姑娘躲这里来了,谁能找到嗦!”
“挽仪姐!挽仪姐你没事吧!?”
我看见黑暗中一道耀眼的光,紧接着小月和阮玲都冲到了我旁边,搀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她们反复确认着我有没有受伤,我木讷地摇头,眼神空洞又执迷地盯着那仿佛留有余温的手掌心。
我既没有脱离黑暗的庆幸,也没有找到同伴的喜悦。
脑海中只残留一句——
都是假的。
鲜血和镰刀是假的,雕像和匕首也是假的。
指尖的温暖是假的,震颤的心跳是假的,喜悦、欢笑……全都是是假的。
消逝的时光像流淌的沙砾一样不可挽回,过去的真情挽救不了现在的我。
我总是把握不好机会,错过了才想起要挽回。
可惜,最后的结果总是一句“事已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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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阮玲和小月拖着回酒店时我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头脑清醒很多,只是没什么力气说话。
她们只当是我淋了雨不太舒服,把我送回了我的单人间就依次告别回去了。
我机械地洗漱,换了睡衣,然后躺倒在床上。
这时才想起摸出已经黑屏的手机。
屏幕右下摔碎了,可能还摔坏了什么零件,现在成了板砖一块,用不了了。
还有点事情要和阮玲她们交代一下,我拿出笔记本,等了好久也没成功登上微信。
村里附近的酒店,能弄得干净、设施齐全就不错了,无线网这种东西不能要求太高。
没办法,我只能又拖着身体跑去阮玲房间,大致交代了明天的安排。
“对了,我的手机摔坏了。房间网太差登不上微信,有事你们俩先沟通,要找我的话直接来我房间。”
“行。”阮玲看了眼我摔碎了屏的手机,“那明天咱们尽量三人一起行动吧,或者我一个人,至少要留一个人跟着你,要彼此都能联系上才行。”
我点点头,跟她道了晚安。
很想睡觉,但等真正躺在床上了,又没了睡意。
不敢关灯,淡黄的床头灯亮着,晃眼睛,更睡不着了。
可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回想起今天那瘆人的雕像,或者不可控制地蜷起手脚,把自己包成一颗粽子。
一直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识。
第二天一早,笔记本电脑预定的闹钟叫醒了我。
我拉开窗帘,窗外又是一个艳阳天。
昨晚那么大的雨竟然没有给今天造成任何影响,地面是干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打开窗,透进的空气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暑气,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黑色短袖T恤换上,下装穿了一条迷彩工装裤。
不知道是我胖了还是衣服缩水,这T恤穿在我身上略显紧身,胸部的起伏和腰间的收拢看起来都一清二楚,过于修身了。
站在全身镜前我有点不自在。
但唯一的外套防晒衣昨晚被我弄脏了,这里不方便洗晒,没法再穿了。
收拾好东西,在楼下简单吃了早饭,我们三人又出发去了江门村。
“昨晚跟张主任说过今天要调研的事,他一会儿会在村委会等我们过去。”我从包里拿出江门村地形图,“今天咱们还是要把这八个村子都走一遍,重点要和附近村民了解村里的相关情况。”
阮玲提起手里的包裹,补充说:“还有无人机今天要飞一下。”
“对,这个无人机主要小月你来负责吧。”我看向小月,“我和阮工多问问村民。”
“好的挽仪姐!”
到村委会的时候张主任已经坐在游览车上等着我们了。他身边还坐了个男人,上身穿着浅蓝色polo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西裤,头发略长,看起来抹了发油。
这人看着不太像村里人。
见我们三人下了车,张主任起身开着游览车掉了个头,车停在我们面前。
那男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刚刚好在我身前不到一米处。
我习惯性地微笑示意,那男人也回以微笑,眼神若有似无地对着我由上看到下,然后抱臂下了游览车,走开了。
我注意到阳光下那男人的皮带金属扣闪闪发光。
我没再回头,直接坐上了游览车,但不知怎的,背后莫名感受到一阵阴寒。
似乎是那男人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