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金光顺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发亮的窄边。
保洁阿姨拖着拖把在水房门口来回蹭过，湿漉漉的麻绳和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声响，隔着半个楼道都能听见老式水箱冲水时的轰鸣与轰隆隆的下水动静。
“翔翔生日快乐！”
林翔正缩在被里做美梦，连人带被子被猛晃了三晃，骨头架子都快被晃散了。她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两只手胡乱把糊了满脸的乱发拨开，还没睁开眼，怀里就被人结结实实地塞进了一个又大又沉的软玩意儿。
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是黑崎一护的立体抱枕，橘色的刺猬头，脸上带着虚化的面具纹路，做工十分精致。林翔瞬间清醒了大半，两只眼睛刷地亮了起来：“谢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死神！”
“我特意去问了班长才知道的，”室友B双手叉着腰，一脸邀功地扬了扬下巴，顺手往衣柜顶上一指，“还有呢，你往那儿看，那是年糕给你的礼物。”
林翔探着身子往上铺外头瞧。
高高的铁皮衣柜顶上，齐刷刷码着四盆绿油油的绿萝，藤蔓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叶片水灵饱满，每一盆上都挂着一张手写标签，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浇水天数、光照时长和通风禁忌。
“年糕说这个能净化空气，你总在上铺闷着玩游戏，年糕怕你那小空间空气不好。”
“太贴心了吧喂，”林翔四下扫了一眼，“诶，年糕呢？”
“给咱们买早饭去了，你也赶紧下来收拾收拾吧，马上上课了！”室友B抬手拍了拍铁床梯的扶手，甩着毛巾转身去水房洗漱了。
林翔抱着大抱枕，把下巴埋进柔软的棉花里使劲蹭了蹭，心里暖暖的。
踩着早八的上课铃冲进教室，连上两节宏观经济学，林翔的魂儿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她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死神的斩魄刀，隔三差五瞄一眼黑板上的板书，生怕老师偷袭点名提问。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滑开屏幕，是班长发来的庆生消息，附带一句：快递到你宿舍楼下了，生日礼物。
林翔左右环顾了一圈，班长这货果然又翘课了。
林翔顺着人流晃回宿舍，在一楼值班室门口堆成小山的纸箱堆里找到了自己的包裹。拎着箱子爬上楼，她抄起小刀划开胶带，纸盒掀开的刹那，彻底石化在原地。
盒子里叠着一套《Fate》里Saber蓝白配色的经典常服裙装，旁边还塞着一顶用塑料网兜固定好的亮金色假发。面料光滑，领口的金边刺绣还泛着淡淡的金属反光，显然不是地摊上的便宜货。
林翔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墙壁上贴得满满当当的死神热血海报，又低头看了看盒子里这套充满萌系二次元气息的软妹服装，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她摸出手机，直接给班长甩过去一串问号：“你不会是想让我cos你喜欢的角色吧？”
对话框那头秒回了一个颜文字表情：(〃▽〃)
林翔刚想骂过去，无意间掀开了垫在箱底的那层包装纸。
“啪嗒。”
一条叠成四方形、薄得几乎透光的黑丝连裤袜，从缝隙里滑了出来，直挺挺地掉在了地面上。
林翔脸一黑，扔过去一行字：四斋蒸鹅心（死宅真恶心）！
班长：给你充一百块钱点卡orz
林翔：泥奏凯（你走开）！
班长：两百orz
林翔盯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口嫌体正直地敲下了两个字：成交。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跟两百块钱的游戏点卡过不去。
不过说来也巧，每年夏天的大型动漫展会，时间总是和林翔生日这天赶在一块儿。林翔原本就打算下午翘课去漫展凑个热闹，前几天还在纠结该弄个什么行头，班长送来的这套衣服虽然透着浓浓的私心，但做工和尺码居然意外地合适，歪打正着替她省了租衣服的麻烦。
换好衣服之后，林翔对着镜子怀疑人生，“啊！这假发咋戴啊，黑头发咋总往外露……”
她举起那团金灿灿的假发往头上套，可自己脑后那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根本不服管教，这里窜出一撮，那里鼓起一个大包，急得她抓耳挠腮，头皮被扯得生疼。
室友B叼着棒棒糖探过脑袋来，说话含混不清：“你可别自己瞎捅咕了，咱班不是有个动漫社团的吗，就住咱隔壁，你让她弄呗。”
林翔一手拎着假发一手按着裙摆，连滚带爬冲到了隔壁寝室门前：“不好意思！请问你们知道假发怎么戴吗？”
屋里坐着一个穿粉色洛丽塔洋装、留着齐刘海的软萌妹子，手里捏着一把小木梳。看见林翔身上那套蓝白常服和手里的金假发，两只杏眼腾地亮了起来：“老师，你是要去漫展吗？”
林翔抹了把额头的汗：“嗯，第一次戴这种假发，不太会戴。”
“呆胶布（没关系），我正好要去社团教室弄造型，我们一起去吧，那儿什么都有哦！”妹子热络地合上自己的化妆箱，一把挽住林翔的胳膊就往外拽。
妹子叫小棠，是学校动漫社妆造部的成员。跟着她走进社团活动大楼，一股混杂着丙烯颜料、透明胶带和化妆品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林翔体内潜藏的中二之魂在这一秒被彻底点燃！
宽敞的排练大厅里密密麻麻全是人。靠墙的铁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假发和道具剑盾，墙角堆着半组装的《进击的巨人》立体机动装置金属骨架，穿《银魂》和服白袍的男生正蹲在报纸上拿着热熔胶枪呲呲粘盔甲，几个披着火影披风的同学对着穿衣镜飞快地练着复杂的结印手势，后排几个人正扯着嗓子大声排练舞台剧的**台词，空地上还有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小队踩着节拍哒哒地排着宅舞走位。
“呐呐，来坐这儿吧！”小棠把林翔按在一张带环形补光灯的化妆椅上，手指翻飞如蝶，抽出发网和黑色一字夹，三两下就把林翔那头乱蓬蓬的黑发压得严丝合缝，金色假发套从后往前顺势一扣，呆毛翘起的弧度正正好好落在额前，“可以啦，去那边化妆吧，我跟妆娘说一声。”
负责化妆的学姐脸上戴着黑色口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saber是吧？”
林翔坐在转椅上有些拘谨：“嗯，简单画画就行，我就是随便玩玩。”
学姐端详着林翔的五官轮廓，眼角泛起笑意：“你这丹凤眼挺有辨识度的，我给你晕点金棕色的眼尾，再拉条细眼线，就很ok了。”
毛刷子沾着细腻的眼影粉，轻轻扫过敏感的眼睑，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感。
林翔合上双眼，耳边是剪刀裁切的咔嚓声、胶带撕扯的刺啦声，以及少年少女们毫无顾忌的大笑，心里有股奇妙的感觉。她平时在学校里永远是一套宽大松垮的运动服配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随手一扎就缩在床上敲键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按在镜子前一笔一划地精细打磨过。
“好了，睁眼看看。”
林翔缓缓睁开双眼，原本就偏英气的面部线条被修容衬托得棱角分明，上扬的眼线散发着冷冽沉稳的气场，金色发带固定住高高挽起的发髻，整个人身形挺拔利落，和平日里那个抱着外卖盒打游戏的网瘾少女天差地别。
“哇！好还原啊，学姐你太厉害了！”林翔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学姐把一支淡豆沙色的唇釉塞到她手里：“再涂个这个就更像了。嘛，你要是戴个金棕色美瞳就更还原了。”
收拾妥当后，大部队分成两拨，主力去市中心的博览馆走秀，剩下的人在篮球场外侧支起遮阳伞搞百团大战招新。林翔反正也是闲着，便跟着过去帮忙发传单。
动漫的号召力在大学校园里向来堪称恐怖，摊位前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台阶上有穿洛丽塔长裙的萌妹子跳着欢快的宅舞，周围的男生拼命捧场叫好，一堆大一的新生挤在桌子前填报名表。
林翔正靠在宣传展架边上看热闹，后背猛地被人拍了一记。
回头一瞧，班长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调查兵团披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冲她比了个内涵的大拇指：“可以，这很黑丝！”
林翔抬手就锤了他肩膀一拳：“快走吧，再不去漫展都要散场了！”
走到校门外的公交站牌下排队，林翔百无聊赖地摸出手机，挑了刚才社团学姐帮忙抓拍的高清返图，再加上早晨室友B偷拍的全身照，凑齐了九宫格，编辑了一条动态发到了朋友圈：今日saber附体，为兵长献出心脏！
公交站周围等车的几个同校男生，时不时把视线往她腿上飘，林翔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脑海里却鬼使神差地冒出一个想法：男生是不是都喜欢黑丝？
那......游戏里那个大佬呢？平时也会多看两眼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翔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离谱的杂念甩出脑海。
人家不过是在网上组队开黑的路人队友而已，现实里指不定像班长一样，是个成天泡在网吧、戴着黑框眼镜的死宅呢，连线下面都没见过，自己在这儿脑补些什么有的没的！
另一边，实验室里。亓时刚刚结束一组测试，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漫不经心地在朋友圈滑动。
屏幕中央跳出的，正是林翔刚刚更新的那条动态。
亓时点开九宫格正中间的大图，视线直接定格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她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剑装饰上，百褶裙摆下的双腿被黑丝包裹得笔直修长，微风卷起裙角边缘，英气逼人。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里透着一股熟悉的凌厉与清亮。此刻照片里的她，耀眼得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实验室里很静，亓时能清晰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留下一句“生日快乐”。他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静静地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才无声地扣灭屏幕。只是那双向来冷淡的眼底，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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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四斋蒸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