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食堂永远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味与喧闹的人声。
林翔在二楼窗口排了几十分钟的队，才打包到一碗清汤寡水的刀削面。踩着下课的人潮慢吞吞走回寝室，刚拧开门锁，裤兜里的手机一声接一声地震动起来。
她把《财务管理学》往书桌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沉闷钝响。
掏出手机滑开屏幕，南二顶着个二哈头像在微信里疯狂弹窗：
“阿翔，上车上车！今晚必须整把六黑！我这儿俩人，算你还差三个，六缺三啊，赶紧码人！”
林翔面汤都顾不上喝，手速飞快地建了临时开黑群，二维码二话不说甩给初中发小健仁，顺手又在大学班级群里逮住了成天摸鱼的班长。
健仁回得极快，进群顺带拽进来一个叫“甄好听”的妹子，班长也麻溜滚了进来。
满编六人车队瞬间凑齐，发车发车！
林翔拖鞋一甩，两脚蹬在床梯上三两下攀了上去，一头扎进她的基地。按下电脑开机键，主机风扇轰鸣着启动，她扯过耳机套在头上，点进暴雪战网，一脚滑进了队伍语音频道。
耳机里刚传来连接成功的提示音，南二那大嗓门就毫无预警地在耳机里轰炸，“这是阿翔，咱们金牌辅助，全体起立！！！”
“起立个屁，耳朵要聋了！”林翔被震得呲牙咧嘴。
“喂喂喂，我的麦很炸吗？喂喂喂！！！”南二持续输出，人声裹着滋滋的电流音，像拿铁丝刮耳膜似的，后半句直接卡成电音，震得耳机嗡了三秒。
林翔把音量调到最低，对他忍无可忍：“大哥！你能不能换个好点的麦！”“我这是新买的！”
频道里七嘴八舌地打了招呼，有个说话带回音的是班长，平时上课坐后排除了看动漫就是睡大觉；另一个插话的是健仁，林翔初中、高中的老同学，两人从初中那会儿就互相看着对方出丑，熟得闭着眼睛都能互损。
频道里飘出一道娇俏的女声，尾音拖得软绵绵的：“你们好呀，我是甄好听～”
队伍麦克风里安静了片刻，健仁干咳了一声，在旁边赶紧打圆场补充了一句：“我朋友。”
“哦～朋友～”林翔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声调，被健仁在麦里恶狠狠地嘘了回去。
大伙儿嘻嘻哈哈地胡扯了几句，南二把麦调好了，终于不炸了：“开了开了，先打一把练练手感。”
屏幕载入画面闪烁，地图锁定——阿努比斯神殿。
古埃及的神秘神殿和未来科技的枪械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都透着一股干燥冷硬的杀气，这图进攻与防守的路线极窄，转角多，极度吃团队站位与攻防节奏。
进入选英雄环节，六个人的屏幕上光标乱跳，分工很快明晰起来：南二自告奋勇选了重装莱因哈特，就愿意扛着大盾顶在最前排，替全队吃第一波子弹；健仁挑了个狂鼠，喜欢在窄道封走位、守点控场；林翔照旧秒锁天使，鬼鬼祟祟苟在后排；剩下三个人则开始争夺输出位。
就在班长和甄好听为了谁打输出争得不可开交时，左下角的白色队伍打字频道忽然悄无声息地跳出一行字。
【队伍】时：我们进攻走左侧，掩体多，容错率高。
从组队到现在，这人连麦克风都没开过一下，像个隐形人。林翔盯着那行字，心里暗自嘀咕：这人怎么跟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的，打字倒是挺快的。
但这条战术路线确实合理，左侧的石拱门后有巨大的石柱遮蔽，能完全避开二楼高台守军的第一轮火力覆盖。
林翔操控着天使飞过去报点：“我到了，左边没人。”
甄好听跟着娇滴滴地应声：“你们正面推，我去绕后偷人。”
“行，都跟我进！”南二扛起能量大盾率先压过拐角，轰鸣的枪火声瞬间在神殿廊柱间炸裂开来！
两军刚一碰头，狭路相逢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健仁缩在柱子后面疯狂扔榴弹，麦克风里嚎得像杀猪：“嗨呀，对面输出太猛，血掉得太快了！”
班长操控着死神找准机会阴在暗处，两枪轰碎了敌方后排露头的禅雅塔，“对面辅助没了，他们没奶了。”
没有了治疗供给的防守方阵线在瞬间崩塌，六个人顺势呼啸着直接将A点据点插上己方的进攻标志。
南二乘胜追击，顶着盾牌狂奔冲向通往B点的长桥：“一鼓作气拿下！冲冲冲！”
敌方的阵型立刻在狭长的通道收紧，但「时」的源氏在这时彻底接管了战局。
他操控的角色几乎化作了一道绿色的幽灵，飞檐走壁，手里剑的破空声密集得像一阵疾雨，每一发都直奔敌方的头部要害。不仅贴脸极限输出，连走位都卡在敌人视野的盲区边缘。健仁在后排扔出捕兽夹和震荡地雷彻底封死退路，班长与甄好听从两侧阴影处收割残局，林翔在最后排游刃有余地切着治疗线。
战线推进到B点大门外，甄好听绕后就位，声音里透着兴奋：“我大招好了，开团吗？”
“准备就绪！”“我也好了！”
林翔两眼盯着全队血条，又要准备挂机了，“复活大招准备就绪！”
“一波冲！gogogo！”
几乎是在号令下达的同一秒，耳机里响起源氏那句穿透力极强的终极技能台词：“鎏金哇开呀库裂！”绿色的龙魂裹挟着刀光在敌阵核心悍然出鞘！
屏幕另一端，男生寝室的电脑椅上，亓时背挺得很直，屋里没开灯，屏幕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房间的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他左手按在键盘边缘的掌心因为常年锻炼带着一点薄茧。
他的源氏在刀阵与弹幕间穿梭，视线飞速扫视着战场技能的倒计时。每一刀斩下的角度、每一次利用击杀刷新的迅影袭位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刀光过处，系统击杀提示狂跳四次，直接拿下了四杀！
队伍频道里瞬间彻底沸腾，南二和健仁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嚎：“牛逼！！”
林翔看着屏幕中央那个无情收刀、踩着飞檐翻滚而过的绿色身影，敬佩感油然而生。她打了这么长时间辅助，见过的输出位形形色色，有无脑送人头的，有枪法描边的，有大招放空的。但像这个「时」一样，操作这么丝滑、爆头准到离谱的，能carry全场的，平时在野排路人局里简直百年难遇。
这水准，怎么看都像是打过职业或者长年混迹高分段的大佬。
然而竞技游戏的魅力就在于瞬息万变。
B点由于紧挨着防守方的出生点，敌方全员复活后的返场速度快得令人发指。他们借着出门自带的加速优势，像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前赴后继扑进据点，硬生生把倒计时拖成了窒息的加时拉锯战。
南二的大盾被集火打碎，全队的血线开始断崖式往下崩跌。
频道里哀嚎四起，“天使快奶！！”“要死了要死了！阿翔你人呢？”
敌方的猎空不知何时利用闪现绕到了大后方，两把脉冲手枪的枪口瞬间锁定了孤身一人的林翔。蓝色的电光划破空气，眼看密集的子弹就要将残血的天使扫成筛子，屏幕中央斜刺里猛地插进一道泛着寒芒的绿色刀影——是己方的「时」！
亓时根本没有贪恋前排的收割，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利用位移极限折返，Shift迅影袭精准穿透战场，回身手起刀落，手里剑爆头接近身肉搏，利落地直接反杀了企图切后排的刺客！
动作行云流水，杀完人，他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甩了甩刀身上的光晕，重新冲回了正面战场。
在男生寝室里，亓时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气。他的食指轻轻摩擦了一下鼠标滚轮，屏幕角落里那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天使依然安然无恙地缩在墙角。
刚才正面团战他本可以顺手收掉对面的前排，但位移转好时，视线已经不由自主地先去找角落里那个白色身影。直到确认敌方刺客倒地，他才握紧鼠标折回正面。
而此时的林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悄咪咪溜到桥梁下方的死角盲区里，屏息凝神，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比赛倒计时的红条与据点的保护机制。她甚至有些冷漠地隔岸观火，眼睁睁看着队友接二连三在点内暴毙倒地。
全队阵亡。
加时倒计时的进度条只剩最后的零点几秒。
就是现在！
林翔指尖猛地敲下空格，操控着天使双翼舒展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星，滑翔直直飞进了据点正中央队友倒下的尸体堆中！
权杖高高举起，圣光如同一轮烈日从地表绽放！
清亮高亢的少女台词伴着林翔敲键盘的脆响撞碎了一切绝望：“Heroes never die！”
全队原地满血复活！
血条齐刷刷拉满的瞬间，战局被不可思议地强行逆转。刚打完团战残血的敌方完全懵了，被复活后暴怒的南二一锤一个砸飞出据点，胜利的两个大字稳稳占据了整个屏幕！
然而，结算页面刚弹出来，林翔虽然毫无悬念地斩获了“全场最佳”，可全场回放的慢镜头却将她当场公开处刑。慢动作镜头里，整整半分钟的时间，全队在前面被人当狗打，而林翔的天使正安安静静地猫在小桥底下的墙角抠手摸鱼，冷眼旁观队友依次暴毙，直到加时最后一刻才从容起飞拉人。
这就是守望先锋早期最臭名昭著的“抽烟式复活流”。
队伍麦克风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控诉。
班长第一个愤愤不平：“这就是你不奶我的理由？！”
健仁补刀补得又准又狠：“你这奶有毒吧！我刚端起杯子喝口水，好家伙，直接把我复活在人群里了！水全洒键盘上了！”
没人回应。
“阿翔你人呢？”“喂喂喂，说话！”“咋？掉线了吗？”
“哦哦哦，我说我说半天话怎么没人理我，原来是刚才按到静音键了。”林翔半点不虚，得意洋洋地在麦克风里据理力争：“我这是战术性撤退！比赛机制摆在那儿，只要卡着加时续点就能翻盘，我已经在更高的level了懂不懂！”
甄好听在语音里笑得花枝乱颤：“确实，时间卡得好极限呀～”
林翔尾巴彻底翘上了天，大手一挥：“看见没？妹子都懂！鲁迅先生早就说过了，学医救不了队友，全拉起来干就完了！”
健仁心痛地擦着键盘：“你可拉倒吧，我看你这奶纯纯有毒！下把我自己奶自己！”
班长像个卡带的复读机，幽幽地重复：“所以你为什么不奶我？”
南二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开口：“我去趟厕所。”
一整个语音频道里充满了快活的损人声与键盘噼啪声。大学时光的夏夜就是这样，几局游戏，几句插科打诨，时间便像漏斗里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溜走。
不知不觉，宿管阿姨拉闸熄灯的动静在楼下隐隐传来。众人陆陆续续道了晚安下线，只剩下夜猫子健仁还在频道里赖着不走。
林翔退出游戏，拔掉耳机，笔记本电脑散热出风口的热浪烤得她手背发烫，风扇转得跟飞机起飞一样轰鸣。她摸了摸滚烫的金属外壳，认命地叹了口气，果断掏出手机在某宝上下单了一个带四风扇的抽风式散热底座，免得哪天排位打到一半电脑直接自燃。
退到微信界面，一个新弹出的群聊被顶在最上方。群名大刺刺地写着四个字：这奶有毒。
群成员正好六个人，不多不少，全是今晚开黑的原班人马。
林翔趴在枕头上，手指在屏幕上无聊地往下滑，视线落在了群列表最底端的那个账号上。
昵称：时。
头像：一片纯黑，没有任何杂色，像深不见底的夜空。
从拉群到现在，他在群里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语音都没开过一次麦。
林翔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又看，有些嫌弃又有些好奇地关掉了手机屏幕。
“装什么深沉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蒙头倒了下去。
现在的大佬，都这么高冷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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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奶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