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的午后,经管院女生寝室里。
整间四人寝室空落落的,唯独靠窗的上铺严严实实拉着一整圈黑色遮光床帘,将外部的日光和尘嚣隔绝得一干二净。
帘子里面,是林翔专属的电竞空间。
墙皮有些泛黄脱落的地方,被她用胶带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动漫海报,从《死神》《银魂》《进击的绝人》,到《百变小樱》,挤挤挨挨,密不透风。床上架着一张从地摊上淘来的简易小桌板,边缘已经被磨得露出浅白色的内芯。一根蓝色网线顺着床梯一路爬下来,缠绕在床架的栏杆上,接口处的卡扣早就断了,林翔用一小截透明胶布将它固定在笔记本电脑的网口上,免得打团时一脚踹掉线。
虽然乱,但对林翔来说,这里是她最放松的秘密基地。
此刻,屏幕里炮火连天,静谧的花村庭院深处暗藏杀机。
耳机里传出一阵粗犷的嚎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南二操控着体型庞大的路霸缩在掩体后,血条只剩下一小截,麦克风里他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阿翔!我CD了!奶我!快奶我一口!我要被源氏镖死了!快快快!”
林翔左手在键盘上掠过时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她的小指轻轻在Shift键上磕了一下,屏幕里的天使双翼一振,一道金黄色的治疗光束精准无比地搭在了路霸那肥硕的身躯上。原本见底的血槽向上狂飙,几秒钟内便重新回满。
“来了来了!”林翔清脆的声音顺着麦克风传出去,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少年气。
南二在队伍语音里长长舒了一口气,“nice!这口奶太及时了!”
这阵子《守望先锋》爆火,林翔跟风入了坑,没成想越玩越上头。绝大多数刚接触第一人称射击的玩家都喜欢拿士兵76疯狂跑步扫射,或者选死神在人堆里跳舞放大招,林翔偏不。她不爱抢输出,不爱顶前排,就爱苟在团队最后方摸出天使的小魔杖,跟在队友屁股后面牵着黄线蓝线,稳如老狗。
而麦克风另一头叫得最欢的南二,是林翔高中同校的学长,大她一届。两人的交情不是在图书馆自习室里熬出来的,而是在高二那年校内举办的魔兽争霸线下赛上,为了凑齐战队人数硬拼在一起认识的。
那时候林翔读高二,南二读高三,两人一个打后排辅助控场,一个在前排扛刀卖血,误打误撞拿了个全校亚军。算下来,两人的游戏交情已经快三年了,比大部分同班同学都要熟得多。当年高考填报志愿,南二在电话里拍着胸脯打包票:“来我们学校!宿舍独卫,网速千兆,打游戏绝不掉帧!”林翔脑子一热就报了过来,结果入校才发现,所谓的千兆网每逢选课周卡得连教务处系统都登不上去,但两人的革命友谊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延展到了大学。
屏幕上的战局逐渐焦灼。
A点攻防战里,大家靠着前排压制勉强推了下来,可到了狭窄的B点道场大门前,局势彻底僵住了。防守方的火力丝毫不减,狂鼠的榴弹在地面上胡乱跳跃,堡垒架在二楼的高台上突突突,压得进攻方连掩体都不敢露头。
队伍里一波大招交得七零八落,输出位接连掉点,场面陷入漫长而令人窒息的疲软期。
南二的大嗓门终于按捺不住了,吼道:“皮皮翔,跟我冲!老子开大招直接把他们都顶飞!”
回应他的,只有队伍语音里一片冷冰冰的沉默。
此刻的林翔,正操控着天使,阴暗的躲在庭院左侧的死角里。
她盘腿坐在床上,无名指悬在键盘Q键上方仅仅一毫米的距离上。视线在全队血条面板上飞速游移,活像个伺机而动的阎王。
她在等一个真正的绝境,等一个能把系统判定“全场最佳”牢牢焊死在自己身上的高光时刻。
在林翔的游戏哲学里,一个一个给残血队友抬血那叫义务工,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等全员暴毙、对面防线最松懈的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力挽狂澜,才配得上“天使”这两个字。
“一个……两个……倒了三个……好,四个全死了!”
看着屏幕正前方四具队友的虚影依次化作骷髅图标,林翔嘴角不受控地往上一扬:
“哈哈哈哈,全场最佳稳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重重地把Q键按了下去!
刹那间,炽烈耀目的金光在昏暗的据点中央轰然炸开,天使的身影伴随着金色的羽翼腾空而起。清脆圣洁的台词响彻战场,原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四名队友在金光沐浴下齐刷刷翻身跃起,全员满血复活!
队伍频道里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南二破防地啧了一声,疯狂吐槽道:“阿翔你有毒吧!合着刚才你全程在后面挂机抽烟看我们全死光是吧?!”
整队人借着复活后的无敌帧与短暂火力爆发,一顿技能猛砸,终于把据点里残存的敌人清理一空。
然而,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一波翻盘的喜悦里,没有人留意到,整局比赛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个输出位:游戏ID只有一个单字「时」的死神。
在复活金光亮起的刹那,「时」操控的角色刚好滑步退回了掩体后方,熟练地甩掉双枪重新换弹。
屏幕前的男生端坐在书桌前,没出声。
他那副常用的耳麦上周坏了,新买的降噪款还没寄到。此刻他就戴着副半旧的单边耳机听着,当语音频道里传出那声尾音微微上挑的“来了来了”时,他的心跳比他自己先一步认了出来。
这副嗓音,他三年没听过了。哪怕夹杂在南二大呼小叫的电流杂音里,他也绝不可能认错。
屏幕微弱的荧光倒映在男生的眼底,平日里那双冷淡沉静的眼睛,罕见地泛起了一层微光。他静静地听着耳机里那个女孩咋咋呼呼的动静,看着屏幕上那个满场乱飞、拉着黄线到处救火的白色小天使,他原本紧抿的唇角,无声地舒展了一下。
高度紧张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林翔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床上蜷太久,后背泛酸。她松开键盘,刚想伸个懒腰,余光却瞥见加时倒计时的红条,居然在飞速缩水。
下一秒,两个刺眼且冰冷的红色大字出现在屏幕正中央:失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紧接着,两道声音同时来了一记惊天动地的呐喊:“没人占点!”
林翔吓得心头一颤,慌忙一把扯下脖子上的耳机,掀开遮光床帘的一道缝隙,飞速朝寝室里探头扫了一圈。确认寝室里空无一人,她这才拍了拍胸口,把床帘重新扯严实,塞回耳机。
耳机刚戴稳,南二那气急败坏的声音立刻连珠炮似地轰了过来:
“我这把状态贼好,一钩一个准,全程堵着对面家门打,他们根本出不来!骑脸怎么会输?”
林翔反手回怼:“游戏机制就是占点获胜,你堵人家门口不占点,赖谁啊?”
“队里六个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不占!”南二还不服气,声音扯得震天响。
“是啊,全队都跟着你堵门摆烂。”林翔一针见血,字字诛心。
南二理直气壮地在麦克风里嚷嚷:“打游戏不杀人,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就该堵门打!”
林翔被他这种土匪逻辑气得笑出声来,彻底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些战术素养,把身体往后一仰靠在被垛上:“你到底是想赢,还是想杀人?”
“杀人。”
林翔彻底放弃了赛后复盘的念头。她抬手捶了捶酸痛发紧的脖子,又挪动了一下盘得发麻的双腿,伸手把桌板往外推开两寸,调整好手腕悬垂的支点。重新抚上键盘,她干脆利落地开了下一局。
一局接着一局。
夏日的白昼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阳光透过窗帘的微小孔隙,在地板上画出的光斑悄无声息地从东侧移到了西侧。枪火声、爆炸声、技能冷却的提示音,将时间切成了一块块碎片。
直到脖颈后方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林翔才猛地回神,肆意伸了个懒腰,听着骨头接连发出嘎嘣脆的声响,浑身的疲惫才散了些许。她顺手将鼠标移到屏幕右下方,瞄了一眼系统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完了,财务管理课!林翔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合上笔记本屏幕,翻身跳下床。
冲进二教走廊时,她喘得直不起腰。她扶着楼梯扶手,暗骂自己天天窝在床上打游戏,身体素质大不如前,连爬两层楼梯心跳都快要破表。
快步走到通往教学楼的楼梯口时,林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刚才游戏里的几幕画面,尤其是那个在乱战中进退自如、走位飘来飘去的死神。
她掏出手机,在泛着油光的屏幕上飞快敲击,给南二丢过去一条微信:“刚才小队里那个「时」,哪找来的?操作挺 6 啊。”
南二回了一个黄色狗头表情包,配了两个字:“你猜。”
林翔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懒得跟这个二傻子贫嘴。她直接退出微信切回锁屏,将手机揣回兜里,踩着上课铃声的尾巴,猫着腰一头扎进了沉闷的阶梯教室。
讲台上老师推着眼镜开始念公式,台下的林翔趴在桌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原本以为那人只是南二随手从哪个论坛帖子里拉来的野生路人。
可是,那个纯黑色的默认头像,以及简短得近乎冷漠的单字ID「时」,却像一颗极不起眼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记忆的缝隙里。她总觉得这个ID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可午后昏沉的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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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