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开学的秋风里，夹杂着一股蠢蠢欲动的火药味与喧腾。
红底白字的迎新横幅从校门口一路拉到了第一食堂外墙，各色社团招新的花哨帐篷扎得密密匝匝，劣质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学长学姐们声嘶力竭的招揽口号。四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满脸写着青涩与拘谨的大一新生，那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模样，像极了两年前刚跨进校门的林翔自己。
林翔单肩挎着包，怀里抱着新学期的教材，逆着人流脚步匆匆地穿过广场，心底却全被另一桩更为棘手的事塞满了。
新一届学生会干部的换届选举刚拉开帷幕，整个学院内部早已暗流涌动。
现任学生会主席为了确保交接平稳，在经管大楼的阶梯教室里召集了全体副部长级别以上的学生干部开动员大会。阶梯教室里人头攒动，各部门正副部长挤得满满当当，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所有人都在私底下揣测、打探着最终的候选人名单。
林翔坐在第一排副会长的位置上，指尖转着笔，有点心不在焉。她坐这个位置快一年了，说不上多喜欢，也不算讨厌，活动该办办，考勤该盯盯，也算是尽职尽责。但眼下她铁了心要转去数媒学院，跨专业考试定在九月下旬，需要大量时间与精力去准备复习，两边根本忙不过来。她早就打定主意，今天散了会，就直接跟主席摊牌请辞。
讲台上方的主席终于讲完了竞选流程、票选权重和注意事项，伸手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行了，大致情况就这些，私底下有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散会！”
方才还正襟危坐的人群轰的一声散开，大家三五成群、各怀心思地顺着过道往外涌。
林翔把笔往包里一塞，顺着人流的缝隙快步走到了讲台边缘，侧过身问：“主席，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行，去旁边空教室说吧。”主席点点头，在一众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里，跟着林翔走出了阶梯教室。
两人并肩顺着走廊朝尽头的空教室走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在走廊防火栓的阴影后面，正悄悄藏着一道人影。在走廊拐弯的一刹那，一台智能手机的后置摄像头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伴随着轻微的“咔嚓”一声快门，精准定格下了两人并肩低头、神态熟稔的侧影。
“找我什么事？”进了空教室，主席转过身拉开椅子坐下。
林翔开门见山，神色诚恳地把准备退出学生会、全力备考转专业的打算一五一十倒了出来，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手头交接的所有工作都已整理妥当，绝不会耽误换届。
主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请辞，“你不再想想了？你能力没问题，我还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以为你要竞选下任主席呢。”
“不了，我已经决定了。”林翔摆了摆手。
主席见她态度坚决，“好吧，人各有志。周五前填个正式的退会申请表给我就行。”
两人没再多寒暄，一前一后走回大教室收拾各自的随身物品。林翔一路上全然未觉，身后有一道满是嫉恨与恶意的目光，始终跟在她的背影上。
当天晚上，林翔盘腿缩在宿舍上铺，两只耳朵塞着耳机，正津津有味地追着当季的热血新番。扔在枕头边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班长的微信消息连珠炮似地发了过来。她扯下一边耳机，滑开屏幕。
班长：(⊙??⊙)？
班长：你被挂墙上了。
班长：【校园贴吧热帖链接】
林翔顺着链接点了进去。那是校内贴吧里刚被顶到首页加精的置顶红帖，标题起得扎眼且耸动：《惊呆了！学生会某女副会长私会主席，靠潜规则上位，下届主席内定了？》
主楼配着的，正是今天散会后林翔和主席并肩走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照片。狗仔的角度找得很独特，恰好抓拍在主席侧过脸对她说话、两人距离拉得极近的一瞬间，看着倒真有几分私相授受、深入交流的暧昧意味。帖子发布才不过两个小时，回复数已经飙过了五百楼，转发甚至扩散到了其他几个学院的大群里。
顺着楼层往下滑动，评论区里各种披着匿名马甲的恶臭言论不堪入目：
“城会玩，现在的女生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有点姿色就卖肉了。”
“早就看她跟主席走得近，怪不得每次大型活动都把最好的资源给她。”
“我看她是想直接当主席夫人了吧（滑稽.jpg）。”
在这片乌烟瘴气的围剿里，偶尔有一两个清醒的路人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就一张走廊同行的侧脸照片而已，同部门沟通工作很正常吧，能不能别恶意这么大？”
但这条微弱的辩解转瞬间就被潮水般的谩骂喷成了筛子：
“急了急了，楼上不会是当事人本尊下场开小号洗白吧？”
“长得丑的人，这会儿怕是早就眼红得在被窝里咬碎后槽牙了，23333。”
楼主发帖时特意勾选了【匿名发布】，甚至连注册资料都隐藏得严严实实，摆明了是躲在暗处放冷箭。林翔心里那股火气直往天灵盖上窜，她虽然猜到多半是同院熟人干的，但贴吧茫茫人海，正琢磨着该怎么揪出这个缩头乌龟。
而在男生宿舍楼的寝室里，气氛早已炸了锅。
南二趴在电脑桌前把键盘拍得震天响，口吐芬芳：“我靠！这谁这么缺德？！造谣造到阿翔头上了！这帮人脑子被门挤了吧？！”
南二急得抓耳挠腮，抓起手机就要给林翔弹语音，连拨了两次被挂断，在寝室里暴走：“不行，老子非得在贴吧跟这群喷子大战三百回合！阿翔一个人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啊！”
“别吵。”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
南二一愣，回过头。刚进门的亓时外套都没脱，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被他攥得咔咔响，塑料瓶瘪进去一大块。
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直接开了电脑。连导师刚发来的实验邮件都没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通狂敲，调出端口抓包工具，飞速敲下一行行代码指令。
南二屏住呼吸凑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顺着数据包解析出内网IP，再通过校园网认证网关的日志反向一挂钩。不过短短两分钟，屏幕上弹出了实名认证系统的后台记录，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倩碧。
亓时盯着这两个字，悬在回车键上的手指顿了顿，慢慢收了回来。他本来打算直接黑进后台删帖封号，但以林翔的脾气，这仇她肯定得想亲自去报。自己要是暗地里替她摆平了，反倒扫了她的兴。
亓时把截图直接甩进南二手机里，“发给阿翔。告诉她是倩碧，大三的。”
南二手忙脚乱地把截图和文字一股脑砸向林翔的微信：
【图片】
南二：阿翔！发帖的人查到了，顺着校园网扒出来的，是个叫倩碧的，还是跟你一届的！
女生寝室里，林翔的手机亮了。看着那张带路由端口的截图，以及南二连发的一串感叹号，她脑子里的线索全对上了。
倩碧，经管院同届大三的干事，之前院里搞晚会时就爱在背后搞小动作。林翔立刻顺着这个名字去翻班级大群和朋友圈，果然，那酸溜溜的说话语气和标点习惯，跟帖子主楼如出一辙！
林翔抬手敲过去一句：
“好俗套的发展，谢了。”
但刚点完发送，她转念一想，以南二那期末考四十分的渣技术，平时打游戏连个外挂都分辨不清，怎么可能顺着网线精准扒出物理IP？
她立刻紧接着甩过去一条：
“等等二狗，这是哪个大佬查的啊？我要重金酬谢他！”
男生寝室里，南二看着那句“好俗套”，急得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对着身后的亓时连连比划：“你看！我就说她心大吧！人家都骑脸骂她了，她跟没事人一样！”
亓时靠在椅背上，看着南二手机屏幕上那句“我要重金酬谢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南二在屏幕上飞快打字，发了个抽烟的狗头表情：
“害，大佬深藏功与名！证据都在这儿了，赶紧去收拾她！反派死于话多！”
林翔没工夫多问，翻身利落滑下床梯，扣灭手机蹬上帆布鞋，拉着脸冲出寝室，直奔走廊那头的娜娜宿舍。
刚走到寝室门外，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掀翻房顶的狂笑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魔性鬼畜BGM：“改革春风吹满地，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真争气！”
林翔一把推开门。只见娜娜正霸气侧漏地盘腿坐在梳妆镜前化着浓重的大烟熏眼妆，手里捏着眼影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从镜子里瞥见门口立着的那道黑色身影，吓得手腕一抖：“大哥你吓我一跳！杵那儿干啥呢？进来啊。”
一转过脸，看见林翔那张拉得老长的大驴脸，娜娜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她把眼影刷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来：“咋了老哥？谁惹你了？”
林翔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眯起眼睛：“撕逼，来不来？”
娜娜瞬间来了兴致，几乎是秒跟：“还有这好事儿！看我干不干她就完了！”
她抓起眼影盘，在眼角叠了一层冷艳的深紫，口红抓过一支气场全开的暗黑浆果色狠狠涂满，顺手扯过椅背上的铆钉皮夹克甩在肩上，蹬上黑色马丁靴，整套武装动作流畅得像德芙巧克力滑过丝绸。
“走，”娜娜一把挽住林翔的胳膊大步往外拽，“快说说，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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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躺着也中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