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订好的饭点还有半个多小时,剩下的人都在各自打发时间。
班长在另一边打英雄联盟排位,南二则凑在娜娜身边手把手教她风暴英雄的技能机制,两人不知聊到了高中哪个教导主任的糗事,时不时爆发出几声清脆的哄笑。
只有身旁的亓时,没有戴耳机,安安静静地点开了魔兽世界的客户端,屏幕上是奥格瑞玛那座巍峨狰狞的暗红色部落主城。
林翔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巨斧战旗,心里有些痒,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亓时那边挪了小半截。
她探过脑袋想看清他在做什么任务,额角散落下来的几缕长发不经意扫过了他的胳膊。亓时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
两人毫无防备地撞上视线。距离很近,亓时甚至能从她清亮的眼底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林翔不但没有退缩,身子甚至又往前凑了凑,声音轻快:“你在玩什么?”
温热的气息带着微甜的香气直直扑在脸上,亓时的心跳速度瞬间提升,耳根与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一片深红。他仓皇地把脸侧向一旁,将视线死死锁在滚动的聊天公屏上,强装淡定:“军团再临,新开的版本,我刷刷声望。”
林翔若有所思地拉长了尾音“哦”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把身子抽了回去,坐正回原位。
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娜娜,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林翔一脚。林翔转过头,对娜娜比了个手枪的手势,虚空“砰”了一枪,随后将食指竖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屏幕里的兽人战士原本正朝着主城银行跑,结果在亓时僵硬的操作下,硬生生一头撞在了厚重的石墙上,原地卡了两秒。
他轻咳一声强压下心口的紊乱,这才若无其事地调转视角,打破了沉默:“你......现在还玩魔兽吗?”
“不咋玩了,”林翔顺着接话,单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的屏幕,“当年比完赛就快升高三了嘛,所以直接退坑了,到现在,落了好多新出的地图和剧情。”
“改版挺多的。”亓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只是指尖在键盘上的动作明显比平时轻快了些,甚至主动给她演示起新地图的传送门和技能栏,“这个是神器的天赋树,做完前置任务就能开。”
“这么复杂啊......”
两人一个讲得条理清晰,一个听得津津有味。周遭噼里啪啦的按键脆响与南二的笑闹声,不知不觉退成了模糊悠远的背景音。方才那股近在咫尺、让人屏息的暧昧燥热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而舒适的默契。
不知不觉,右下角的时间就跳到了傍晚六点整。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起身准备去吃饭。亓时见林翔始终没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便也没再多劝,默默拿回外套穿回了自己身上。
一行人推开网吧厚重的玻璃门走出去,初秋微凉的晚风迎面灌进领口,瞬间吹散了一整天待在机房里的沉闷油气。
巷子里的露天摊位不大,老板随手给他们支了一张大红漆折叠圆桌。
亓时拉开正对炭火架的塑料凳先坐下,拿起桌上那张油腻腻的塑封菜单翻看。林翔连想都没想,自然地顺手拖过他右手边的那把椅子坐了下来,脖子凑过去跟着瞅菜单上的凉菜。
娜娜紧挨着林翔坐下,正从包里摸出纸巾擦桌子,身旁的空位冷不丁“刺啦”一声被拖开。南二跟生怕被抢了座似的,直接霸占了娜娜身侧的椅子,嬉皮笑脸地把一双洗干净的竹筷递到娜娜手边。
剩下的班长则默默地坐在了南二和亓时中间的空档上,正好把圆桌围成了一个圈。
没多大工夫,老板便端上了一个巨大的铁架炭火盆。架在上面的整只粗壮羊腿早就腌制入味,被通红的炭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激起一团团裹挟着肉香的浓烟,香得人直咽口水。
老板给每人发了一把磨得锃亮的小锯齿尖刀和一个不锈钢圆盘,示意他们自己割着吃。
林翔捏着小刀,对着那只焦脆金黄、滚烫冒油的羊腿比划了半天,愣是没找着下刀的地方。
正发愁的时候,身侧的亓时已经熟练地拿起了长夹子与剔骨刀。他顺着羊腿肉的纤维纹路一刀划下,切开处外焦里嫩,冒出滚烫的肉汁。他耐心地把外层过厚的肥油整片剔掉,只留下一层极薄的焦皮与厚实的精瘦肉,夹进了林翔面前的盘子里。
林翔端着盘子,道了一声“谢谢”,心底暗自惊叹,老吃家啊!
但她也不能光顾着张嘴吃不干活,于是当场化身“扒蒜小妹儿”,一边听南二瞎扯淡,一边手脚麻利地剥起蒜来。她特意挑了瓣最白胖圆滚的蒜,顺手搁进了亓时面前的餐盘里。
亓时微怔了一下,随即侧过头,冲着她弯了弯唇角。
炭火微红的光影落在他深邃分明的眉眼间,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倏然散了个干净,笑意融融,温和得像冬雪初霁。林翔握着半个蒜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心口没来由地一阵荡漾。
平时看着不苟言笑的大佬,笑起来居然这么好看。
晚风裹着炭火的热气,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大家围着桌子一边啃羊腿,一边热热闹闹地唠嗑,从魔兽老版本的屠城往事,聊到各自院系的专业课老师,再扯到大四毕业以后的打算。
林翔和娜娜、南二聊起高中的某段黑历史,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林翔后仰的动作太大,后脑勺和半边肩膀往后一倒,结结实实撞靠在了亓时的肩膀上。
她自己毫无察觉,还在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颤,连带着撞得身侧的亓时也跟着微微一晃。
亓时浑身瞬间绷紧,他没有躲开,更没有出声提醒。他插不进他们热络的话题里,只能默默把背挺得笔直,任劳任怨地充当她的“承重墙”。
直到林翔笑够了直起身子重新坐正,这片刻的倚靠才猝然结束。几乎是同一瞬间,一阵风穿堂而过,原本被她靠得温热的肩膀,转眼便被夜风吹得凉飕飕的,空落落一片。
笑声渐渐歇了,南二抹了把嘴角,顺着刚才高中的话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娜娜:“对了,你跟健仁也是初中同学?”
娜娜用筷子指了指一旁的林翔:“对啊,我们三个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一个班,家住得也近,就隔了一条街。”
“原本当年还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的,”林翔咬了口烤羊肉,悄悄地瞥了娜娜一眼,“谁知道某人后来飞去了千里之外,要不然我们铁三角现在还能继续在大学里为所欲为!”
南二眼神敏锐,脖子往前凑了凑:“咋的,你俩这是闹掰了?”
几杯冰啤酒下肚,娜娜脸上已经泛起了薄红。被戳到了痛处,她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积压了几年的火气顺着酒劲全倒了出来,连平日里端着的冷艳都破了防:
“谁让他当年鸽我来着!后来我找他对质,你猜人家说啥?说是他爸偷偷把志愿给改了!我才不信呢!都什么年代了,填个志愿自己还能做不了主?小垃圾一个,我看他就是压根不想跟咱俩在一块儿!”
见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林翔赶紧拉了拉她的胳膊,连忙把两人的杯子倒满,笑嘻嘻地打岔:“哎呀,不说他了!别停啊,喝啊!”
南二意味深长地看了娜娜一眼,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情绪。但他嘴角很快又扬起了那副招牌式的无赖笑容,端起酒杯接住话头:
“害!这有什么不信的,老一辈作妖太正常了!想当年哥们儿还立志要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呢,就瞅咱这优越的样貌,高低不得原地出道当顶流小生啊?结果我妈拿着皮带逼着我填了工科,要不然现在哪能在这儿跟你们一块儿啃羊腿啊,是吧哈哈哈哈!”
娜娜被他那副大言不惭的自恋德行给逗乐了,翻了个白眼,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主动伸出杯子跟他撞了一下。
林翔坐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南二显然对娜娜动了点心思。可她心里同样明白,时过境迁,千里之外的健仁,如今的心意早已经落在了那个说话软乎乎的甄好听身上。
林翔身侧另一边,班长正跟亓时探讨新版本团本的坦位拉怪路线,亓时回答得很详尽,条理清晰。林翔时不时跟着搭上一两句话,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身旁那张侧脸上飘。炭火的微光映在亓时侧脸上,忽明忽暗,把林翔的心思也照得七零八落的。
不知不觉,这顿饭就吃到了晚上快十点。桌上的骨头堆成了小山,空啤酒瓶在桌子脚下整整齐齐码了一长排,所有人都吃得肚儿溜圆,心满意足。
结完账往幽暗的巷子口走,晚风明显比傍晚凉了几分,冻得人脖颈微微缩起。
亓时在手机上叫的网约车正巧亮着双闪停在路边。南二拉开车门一头钻进了后排,班长则在一旁摆摆手,说吃太撑了打算走回去溜达消消食。
亓时单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把手上,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路灯光晕里的林翔:“回学校吗?要不要搭车?”
林翔心里其实乐意得要命,可DNA里那股死要面子的嘴硬劲儿却在这节骨眼上邪门地占了上风:“不用了,我走回去就行。”
亓时没多劝,扔下一句极轻的:“走了。”
随即,他钻进车厢,砰的一声合上了车门。车缓缓启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
亓时把头靠在车窗边,目光越过后视镜,静静凝望着后方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即便穿着一条优雅的黑丝绒长裙,她依然保持着那副东北人标志性的“三七步”站姿,一只手插在腰上,一条腿微微曲着,站得豪迈不羁又透着点愣劲儿。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地从他脸上倒退,亓时靠着车窗闭上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笨。
而巷口的路灯底下,林翔眼睁睁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视线尽头,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搓了搓裸露在外发凉的胳膊。
娜娜咬着烟嘴擦亮打火机,“咔哒”一声微光亮起,斜着眼冲她吐出一口青白的烟雾,冷冷吐出两个字:“活该。”
林翔有些心虚地把被风吹乱的额发别到耳后,脚尖在马路牙子上烦躁地碾了碾,在心底把自己捶了一万遍。
她想,如果他能再坚持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