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林翔是被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行李箱滚轮摩擦声震醒的。前几天为了给健仁饯行提前回了校,今天才是全校大部队正式搬宿舍的日子。
滑轮在老旧地砖上碾过,“骨碌碌、骨碌碌”的声响夹杂着各寝室开关门的动静,在走廊里来回激荡。
林翔把蒙在头顶的杯子掀开一道缝,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扫了一眼时间,才刚过八点。她翻身坐起,整间四人寝室里眼下依旧只有她和年糕两个人。年糕早早洗漱完毕,正坐在桌前刷题。
还没等林翔伸完大大的懒腰,门外就传来了室友B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紧接着是两只大号行李箱连环撞在门框上的钝响:“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门被一把推开,室友A紧跟在后头,两人两手提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呼啦啦扔在过道上,方才还静悄悄的屋子眨眼间被喧闹填满。
四个姑娘围在窄小的过道里,各自倒着两个月假期的苦水:室友B哭诉她在驾校被教练连骂了一个月,室友A亮出黑眼圈展示全封闭考研集训营的惨绝人寰,年糕则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
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新学期的专业课上。
室友B把教务系统截图调出来,在屏幕上划得直叹气:“中级财务会计、资产评估学、宏观经济学、环境会计......这课名光念一遍我都觉得能当场昏睡过去。”
林翔趴在上铺的栏杆上,下巴搁在胳膊肘上,蔫头耷脑:“可不是嘛,这专业越学越劝退,我正琢磨着转专业的事呢。”
室友B猛地抬起头:“真转啊?那以后岂不是要天天敲代码?”
“对啊,试试呗。”
掰扯完专业大课,几个人又顺嘴盘算起大三的公共体育选修。
室友B瞅了眼墙角那个早被灰尘糊满的瘪篮球,一脸后怕地拍胸脯:“上学期脑子进水选了篮球,折返跑差点没把我当场送走,这学期打死我也不选篮球了,我要报排球。”
“我也选排球,听上届学姐说排球老师给分高。”室友A立刻举手响应,两人默契地凌空击掌,火速结成了排球同盟。
林翔也跟着点了点头:“那我也选排球吧,正好一块儿去上课。”
扔在被单上的手机沉沉震动了两声,点开一瞧,是微信群里南二发出的开黑集结令:今天咱们几点开黑啊?网吧包场了。
林翔在键盘上微顿,回过去一行字:下午吧,上午收拾收拾。
发完消息,她从床梯滑下来,拉开铁皮衣柜的门,在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架前翻找起来。
室友B捧着一盒洗干净的葡萄凑过来,满眼好奇:“翔翔,你要去哪儿呀?”
林翔把几件常穿的宽松纯棉大T恤挑出来扔在床沿上,假装很忙:“去南门开黑啊,跟班长他们。”
室友B上下扫视着林翔身上那套洗得领口发毛的运动套装:“那你穿身上这身儿不就完了?”
林翔眼神飘忽起来,结结巴巴地嘟囔:“呃这......这身不太好看。”
室友B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八卦的雷达瞬间拉满,“哦?你平时出门上课不也穿这身吗?怎么今天就不好看了?”
端坐在书桌前原本一心扑在申论题上的年糕,此时从厚厚的真题册里抬起头来,一副心领神会的了然,冲着林翔说:“打扮好看点。”
林翔梗着脖子嘴硬:“哎呀,都玩游戏,谁看我啊。”
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等会儿在网吧卡座里又要隔着屏幕面对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她心里那股想在亓时面前惊艳一回的念头,就像野草一样止不住地疯长。
“休想糊弄过去!”室友B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林翔的胳膊,将她按在椅子上,双手搓了搓,两眼放光,像是在审视即将登台的名模。
紧接着,整间寝室的衣柜门全被哗啦啦拉开。室友A在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浅粉色的雪纺连衣裙递过来;年糕慢条斯理地从衣柜顶层抽出一件青色亚麻长裙;室友B更夸张,直接抱出一件深紫色的修身包臀裙,一股脑全堆在林翔膝盖上。
“来,请开始你的表演!”
林翔被硬架着开启了试衣模式,每换一套推门出来,屋里立刻响起评头论足的点评:
“不行不行,这件太粉嫩了,好显黑。”
“年糕这件有点太素了,显老。”
“紫色这件有韵味......但太涩了!”
林翔单手叉着腰在穿衣镜前打转,看着镜子里别扭的自己,哭笑不得:“为啥都让我试裙子啊,我不能穿裤子吗?”
“因为我想看!”室友B和年糕异口同声,默契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林翔扶额:“真没sei了。”
就在寝室乱作一团的当口,虚掩的房门外忽然飘进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走秀呢?不带我一个?”
只见娜娜斜倚在门框边,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薄荷烟,浅金色的长卷发随意披散在修窄的肩头,一套水洗深蓝牛仔夹克配短皮裙,身形挺拔又带着一股野性的飒爽。
林翔仰天长叹:“救命,我就是想换件出门的衣服。”
娜娜轻巧地在书桌边缘坐下,晃荡着细高跟短靴:“你干啥去啊?这么正式。”
“就去线下开黑。”
旁边的室友B立刻跳出来拆台:“但她平时出门从来不挑衣服,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娜娜咬着烟嘴,微眯的桃花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泽。她凑到林翔耳畔,一针见血:“有亓时?”
林翔点了点头。关于高二魔兽赛的往事和那份笔记的秘密,她也就只跟娜娜和年糕提过一嘴。
娜娜脸上的调侃瞬间收得一干二净,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巴掌拍在林翔大腿上:“那你得穿好看点啊!你穿我的去,我去拿衣服化妆品,给你好好捯饬捯饬!”
“哎!我不......”
林翔连拒绝的话都没吐利索,娜娜早就一阵风似地卷出了宿舍门,走廊里只留下一缕清冷的乌木沉香调香水味。
不过短短五分钟,娜娜像个移动军火库一样,抱着小山般的衣物和专业化妆箱踹门杀了回来,“砰”的一声将大堆布料结结实实扔在书桌上:“来吧,挨个试!”
金属铆钉的工装连体裤、带流苏的破洞皮夹克、深V领的真丝吊带......一件接一件往林翔身上套。
折腾到最后,娜娜直接翻出一条黑色的细带挂脖丝绒长裙,不由分说往林翔身上套。
裙摆一垂到底,娜娜退后两步打量,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就它了!””
林翔站在穿衣镜前扯了扯细细的肩带,看着镜子里截然陌生的自己,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不不不不不至于!就去开个黑,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嘴上说着不要,可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底却止不住地暗爽:我怎么能这么好看!
娜娜在后头一把掐住她的胳膊,冷哼道:“你懂个P,过来化妆!”
“哎呦!”林翔揉着胳膊,乖乖坐在了化妆镜前。
娜娜化妆技术熟练,一面在她脸上刷粉底打阴影,一面传授心法:“男人嘛,都是颜控,第一印象很重要的,你......”
“是是是,您说的对。”林翔闭着眼敷衍应承。
等眼妆彻底定型,林翔再次睁开眼,镜子里的女孩眉眼深邃,大地色的眼影晕染出深层次,眼尾微微挑起带着锐气,完美压住了这条暗黑裙装的气场。娜娜顺手拆掉了林翔的马尾,五指插进发丝间随意抓揉了几下,乌黑的发丝如同一匹光滑的缎子,松散自然地垂落在锁骨两侧。
娜娜抱胸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神情玩味:“小样,这不迷死他才怪~”
林翔眨了眨眼装傻充愣:“你说啥呢?”
把换下来的杂乱衣物送回隔壁,再折回寝室时,娜娜已经蹬上皮靴甩着小皮包,“我也去,带我一个。”
林翔理着肩上的细肩带:“来呗,但我玩上游戏就顾不上你了,你可能会无聊昂。”
娜娜把玩着手里那盒压扁的细支烟,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反正我在哪都是玩手机。”“行吧。”
走出宿舍大楼,午后两点钟的日头晃得人眼晕。林翔步子迈得轻快,裙摆扫过小腿边缘泛起一阵阵凉风,心底那份藏都藏不住的雀跃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踩上极速网吧二楼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转角楼梯,南二那辨识度极高的大嗓门隔着半个大厅就扯了过来。
坐在靠里转椅上的亓时原本正微低着头,听见楼梯口踩在木板上的高跟鞋与软底鞋交叠的动静,侧过头看过去。
那个平时裹在宽大卫衣和运动长裤里、束着高马尾风风火火的女孩,此刻就立在廊柱柔和的黄色射灯下。
细黑的挂脖丝绒衬得她肩颈肌肤莹白如雪,乌黑的长发松松散在肩头,眉眼间压着一丝平时罕见的冷艳利落,宛如一柄收在黑绒刀鞘里的锋利长刃。
一股滚烫的血气顺着脖颈一下子冲上耳根与面颊,亓时握着鼠标的手一抖,慌乱地把视线从那道耀眼的身影上拔开。
然而心率早被打乱了节奏。平日里百步穿杨的单发精准点射,在靶场演练里第一枪就飘得没边,连向来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翻滚位移,都被他手忙脚乱地按成了原地换弹。
“哟,看傻了?”南二贼眉鼠眼地凑到亓时跟前晃了晃手掌,被亓时冷冷横了一眼,便嘿嘿笑着溜去吧台买饮料了。
亓时移开视线盯着面前冰冷的蓝光屏,可靶场的准星却怎么也聚不齐焦。
满脑子只有刚才门口那个黑丝绒裙摆掠过地毯的利落身影,以及她眼尾微扬、似笑非笑的模样。
掌心渗出一层细汗,他默默在心底想,她怎么能这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