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二楼的排风扇嗡嗡作响,空气里混着泡面调料包与二手烟的沉闷味道。
接连四把惨烈的溃败像冷水浇头,把原本高涨的士气泼得渣都不剩。南二踢踏着拖鞋从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晃荡回来,手里拿着一包没吃完的辣条,一抬眼就看见林翔顺着椅子靠背往下滑,双腿毫无形象地往前伸直,活脱脱一副瘫软在沙发上的葛优做派。
南二拉开椅子坐下,凑过脑袋,在林翔眼前打了个响指:“咋蔫了?刚才不还吹牛逼说要带我飞吗?”
林翔把瘫在地上的腿收回来,双手托着下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超绝不经意的模样:“对了,你把亓时微信推我一下呗,我有些代码问题想请教他。”
话音刚落,南二嘴里的一口唾沫星子差点直接喷出来。他像看外星人一样上下打量着林翔,嘴角撇出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度,满脸写着“关爱智障”的表情:“哥们儿,你失忆了啊?你俩早就加过好友啊!你忘了?”
“啊?”林翔懵了,两只眼睛当场瞪得溜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这记忆力还不如鱼呢,人家鱼好歹还有七秒呢。”南二从袋里挤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含糊不清地帮她唤醒记忆,“高中那次魔兽比赛,咱们三个不是进总决赛了嘛,比完赛一起吃的肯德基,然后就互相加了微信啊。你自己翻你通讯录呗,ID就叫「时」,而且咱大群里也有他啊,你平时都把人当空气啊?”
林翔将信将疑,点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手指往下滑。
右侧的字母索引条被她一路往下拉,直到在最底层的“S”栏停住。
S......时。
那个账号真的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纯黑的,没有任何图案,昵称就一个字:时。
原来......早就加过了。
从高二那年秋天到大二结束,整整三年。
这个账号就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她的通讯录最底层,没发过一条文字消息,没点赞过哪怕一条她晒出的沙雕日常,甚至连群发新年贺词都没有过。
命运早在三年前,就把这个人端端正正地推到了她面前,甚至让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分食过同一桶炸鸡,可她偏偏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急匆匆地擦肩而过了。
如果没有这个夏天席卷高校的《守望先锋》,如果南二没有脑子一热把人拽进开黑小队,那这个账号是不是就会永远沉睡在列表最深处?现实里的他们,是不是就真的成了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一股无名火冲上心头。林翔既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当年怎么就能神经大条到那种地步;同时又有些咬牙切齿地怪那个闷葫芦,既然早就加了好友,这人到底是怎么忍住三年一句话都不说的?
“害,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闷得要死,加了好友也不会主动说话。”南二在旁边靠着桌沿,“当年打完比赛,我还说以后要一起开黑呢,结果他一次都没找过你吧?我就知道!他除了学习就是打游戏,要不就是忙项目。忙!忙点儿好啊。”
林翔没接话,轻轻点进了那个单字对话框。
白色的聊天界面一片空白,唯独中央孤零零悬挂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你已添加了时,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日期数字小小的,却看得她心里一酸。
原来他们的交集,比她自己所认知的早了那么多。不是大二下学期的游戏车队,也不是暑假辗转借来的笔记,是更早更早的高中赛场,是她完全没放在心上的一顿肯德基。
愧疚与懊恼交织在一起,林翔甚至有些无地自容。亓时显然是一直记得她的,而她却在几天前才恍然大悟。但在这层自责的底色下,一簇微弱的庆幸却悄悄窜了上来:原来兜兜转转,那个她想追赶、想看清的人,一直都在身边,从未真正走远。
与此同时,实验楼二楼的重点实验室里。
亓时坐在靠窗的工位前,刚刚结束了一轮代码调试,终端光标在黑色屏幕上缓缓闪烁。他靠进转椅里,摸出兜里的手机,熟练地滑开微信通讯录,最顶端被他悄悄置顶了三年的对话框赫然在目。
三年前打完魔兽决赛的那天下午,肯德基店里满是放学的高中生。南二在桌子对面嚷嚷着建战队群,推了所有人的名片。亓时扫上林翔二维码的那一刻,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敲下了“你好,我是亓时”,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最终还是因为那股刻在基因里的内向与胆怯,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
他当时想,反正大家都在一个学校,总有机会开黑说话的。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整整三年。
在一千多个沉默的黑夜里,他每天夜里从实验室回寝室,都会点开那个顶着动漫头像的朋友圈。看她晒食堂里抢到的可乐鸡翅,看她吐槽期末复习像渡劫,看她和朋友在街头张牙舞爪地自拍,看她发那些奇奇怪怪的抽象梗图。他从来不点赞,从来不留半个字的评论,就只是静静地看完,然后再按返回退出。
他记得她在大二上学期发过一条长动态,配图是一张画满红叉的财务报表,配文是“再学下去真的累觉不爱了”。从那一刻起他就隐隐察觉,她根本不喜欢会计专业。
所以当南二前阵子提了一嘴林翔想转数媒、问有没有课本时,亓时当天夜里推掉了所有组会,回宿舍翻出了自己两年前所有的专业书。
泛黄的旧教材旁,台灯在狭小的书桌前亮了一整夜。
那些原本写得龙飞凤舞的笔记,被他用彩笔重新分门别类标出重点;针对零基础跨考生最难懂的边界条件,他在页脚空白处一步一步补齐了推导思路,用红笔圈出那些新手最易陷入的代码陷阱。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了白。他把笔记装进文件袋里,跟南二说放着也是落灰,其实他巴不得她能用得上。
网吧窗外的日头渐渐落向地平线,橘红色的晚霞透过窗棱,从电脑显示器上慢慢滑走。
卡座里的众人敲击键盘的动静越来越小,连轴转了几个小时,大家的胳膊肘和脖颈都酸胀得厉害。南二打了个哈欠,摘下耳机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提出晚上他在南门兼职的民谣酒吧有演出,张罗着大家一起过去坐坐、喝两杯解解乏。
健仁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起来:“走!必须给你捧个场。”
林翔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心不在焉地抓起包,也跟着站起了身。班长则站起身摆了摆手,表示要回寝室追今晚更新的新番。
南二兼职的那家酒吧蜷缩在南门窄巷的深处,门头不大,顺着楼梯走下去,暖黄色的灯泡在头顶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红砖墙面上贴满了Beyond、黑豹和老牌摇滚乐队的绝版海报,空气里弥漫着干爽的木头香与微苦的麦芽气味,人声三三两两,伴奏音乐放得很低,半点都不吵闹。
把众人安顿在高脚凳吧台边,南二就背着一把有些年头的吉他上了台。他坐在高脚木凳上,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冲林翔他们坐的方向挑了挑下巴。
清脆干净的木吉他扫弦声缓缓流淌开来,前奏一起,是Beyond那首脍炙人口的《不再犹豫》。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南二平时说话像个大喇叭,可真坐在麦克风前唱起粤语老歌来,声线里却带着一股天然的沙哑与磨砂质感,格外动听。台下有几个散客跟着节拍轻轻晃着酒杯,昏黄的光线将整个空间烘托得松弛而温软。
林翔把胳膊肘撑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那杯冒着细密水珠的扎啤。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泛起一阵阵凉意,可她的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全被白天的画面塞满了。
亓时逆着光站在网吧走廊里的挺拔身形,他握鼠标时凸起的腕骨,他低声说出的那句“打的漂亮”,还有通讯录深处那个沉默了整整三年的黑色单字头像。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想发一句“今天你打的不错”,显得太客套;想说“谢谢你的笔记”,又想起来上次说过了;甚至想直截了当地打字问他“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又一下一下全给删掉了。
不行,既然他能忍三年,那她也能忍。谁先按捺不住谁就输了,看谁耗得过谁!
林翔把手机反扣在吧台上,端起扎啤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那点胜负欲。
“Woo~噢~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终可见~哎!”
台上的南二甩开嗓子唱到了**,整间酒吧的年轻人们举杯跟着大声合唱。
林翔把脸埋进手臂里,跟着节拍极轻微地哼唱了两句。台上的南二冲她咧嘴挤了挤眼,她也抬起头,迎着暖黄的灯光扬了扬手里的酒杯。
门外的巷子里,初秋的晚风卷着落叶穿堂而过,带来丝丝凉意。酒吧里的木吉他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放肆的笑骂声揉在一起,暖烘烘的。
林翔单手托着腮,望着窗外路灯下摇曳的树影,忽然开始期待起即将到来的新学期,期待接下来和这个人有关的,所有崭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