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白荻终于停下来,虚弱地倒在地上,七窍都流出血来。
她的双眼被鲜血模糊,看不清严风究竟如何了,只知道他寂若无人地躺在那里,好像一块被扯烂的棉花娃娃。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翻坛咒,她也没想到用自己血肉请出来的猖神会如此厉害,厉害到这种地动山摇的地步!
是真的在地动山摇!虽然她看不清,但却能感受到墓室四壁正在快速地开裂,砖石扑簌簌往下掉,噼里啪啦并争先恐后地要将人砸成肉泥!
一块砖正好砸在她的腹部,白荻却也没有感到有多疼,只是那样沉重的触感让她努力地皱起眉头。可她也无力躲避,因为刚才那一场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现在连呼吸都是种困难。
不过幸好,幸好没有让严风祸害到他们,想必卜筑胡霜他们也已经成功逃走了吧;还有秦归鸿,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当初对他的责任!白荻闭上眼睛,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也很满意自己刚才的决定。
但是忽然间,白荻感到自己身子一轻,似乎被人背到了背上。这个后背很宽阔,却也很陌生,白荻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可她忘了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而饶是这样,她也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坚持:他的双臂正用力地捞住她的双腿不让她往下滑。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模糊地传过来:“他还有气,怎么办?”
又一个声音稍显迟疑地回答道:“踏马的居然没死?烦死了,那就一起带走吧!”
众人骤雨狂风般出逃,后面追来的是陵墓坍塌的轰隆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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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隐隐感受到天光的那一刻,白荻知道他们总算逃出来了。
那个人将她轻轻地放下来。
冬天泥土的冰冷让她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而须臾间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衣服就裹住她的身体,接着一个心有余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白荻认得这是秦归鸿的声音。
他是城市里的富贵少爷,从来没有下过墓、也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凶险的场面,会害怕再正常不过。白荻很想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可惜她动不了,只能从血痂的缝隙里哀怜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活不成了,真的吓死我了!”
秦归鸿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白荻却愣住了,接着心里便升腾起许多的欣慰。她想,这应该就是好人有好报的具体效果吧:她保护他,而他也会担心她。
正感慨间,白荻忽然又感到脸上被冰冷的水打湿,接着就是一阵胡揩乱抹……
不多时,她的眼睛清晰起来,第一眼就看见胡霜正在拧帕子:面前盛水的破瓦罐里混荡着腥气刺鼻的血水,那帕子也不是好帕子,好像是从衣裳上撕下来的。
胡霜用拧的半干的帕子依次擦干净她的七窍,期间换了好几趟水。
终于,白荻的七窍感到一阵松快,她试试探探地开了口:“碎片呢,这次是哪一块?”
声音很苍哑,像是被鬼抓过一样,显然还需要时间恢复。
不过众人在听到她总算可以出声了不禁都高兴起来,俱都围过来叽叽喳喳。胡霜从怀里掏出碎片递过来,喜道:“是豫州碎片,咱们又找到一片啦!”
白荻接到手里注视良久,然后才艰难地朝众人笑了笑:“这次多亏了你们,不然我一个人真的无能为力。”
“还说呢,你看看你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卜筑黑着一张脸,嘴上虽然无情,心里却很难过:她这一身密密麻麻的伤该有多疼!
“卜师兄……”白荻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不小心扯到了肩膀上的伤,不禁哎哟一声瞬间痛到变色。
秦归鸿连忙按住她的手,嗔怪道:“你现在就别乱动啦,这么多伤真的会疼死你的!”
白荻只好放弃。
看她这样难受,卜筑蹲下来忖度着问道:“你这个伤、用接骨连皮咒有没有用?”
“没有”,白荻摇摇头,苦笑道:“猖神吃够喝够自然会走的,不必为我费神,我死不了的!”
众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反噬,但其实正常请猖是不会被反噬的!卜筑不禁生气道:“所以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会用那么邪门的方式请出来猖神,谁教你的?”
“这个以后再给你们说吧”,白荻不想在这里解释这个问题,她看看大家,问道:“严风呢?我听到你们说要把他带出来的。”
一个梅山弟子闪到边上,把视野留出来:“喏在那儿,他已经醒了。”
白荻抬起头,对秦归鸿说:“麻烦你把我挪到那边去,我有话要问他。”
其实秦归鸿也有话要问严风,于是打横抱起白荻走到跟前,将她轻轻地靠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严风周身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右脚上三根脚趾被整整齐咬断,看着十分触目惊心。他没有死,还吊着一口气,再次见到秦归鸿,也不能不露出一点笑容来:“秦兄,我们又见面了。”
想起前面他把白荻伤的那么重,秦归鸿就没有好脸色,冷哼道:“没想到我竟然交了个你这样的朋友,差点叫你害死这么多人!”
这样明晃晃的厌恶叫严风不禁失落起来:“其实我原本是真的打算跟你做朋友的,可惜啊,天意弄人。”
白荻已经听出来严风就是前面秦归鸿在城里认识的那个人,不过她此刻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严风,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精准跟踪我们到这里来的?”
这是表面的话,实际上白荻是怀疑他们梅山派又出了另一个叛徒!
而起先看到白荻过来,严风还以为她会关心自己的伤势,却不曾想听到的只有直通通的质问。
黯然地低下头,严风眼珠一转,决定把失望变成攻击的利器还回去。他抬起头,笑呵呵地指了指秦归鸿:“跟着他过来的啊。”
跟着我?秦归鸿不可思议地看看严风,又看看白荻,最后着了急,语无伦次地向白荻解释起来:“我没有啊,我跟他真的就是才认识没多久……”
白荻却打断了他的话,又安慰似的拍拍秦归鸿,然后直接戳穿了严风的诡计:“你是指他身上螟蛉子的气味么?”
闻此一言,秦归鸿猛然想起来这茬,倒是安心不少。
严风愣了一下,随即借坡下驴道:“对啊,一开始我就闻出来他身上有螟蛉子的气味。呵呵,中了螟蛉子还能活蹦乱跳,天下有如此好心的也就只有你们明水师了。当然也不是全靠他,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你们,其中就包括你们雇的何老二那群人。如此双管齐下才会有那么好的效果,阿荻,你说我说的对吗?”
白荻注视他良久,忽而嫌恶地摇摇头:“那看来以后我们只能拼速度了。”
速度么?严风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双脚,嘿嘿笑道:“我是已经没用的了,不过暗水师一宗高手如云,你们千万要当心哦!”
说罢他复转眼看向秦归鸿,很是好奇地问道:“你又不是梅山弟子你那么起劲干什么,难道你也要找阿魏么?”
阿魏?秦归鸿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道:“阿魏是谁?”
“噗……”看见秦归鸿这种啥样子,严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还笑出了一口血。
饶是这样却也无法阻止他的嘲笑:“你连阿魏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你这种傻逼啊哈哈哈……”
严风笑的无遮无拦,这让秦归鸿十分的不好意思。
他也听出来阿魏必定不是个人,而是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估计跟九州碎片有关。记得卜筑曾经跟他说过,找齐九州碎片只是第一步,看来阿魏就是后面的步骤了。虽然很想问阿魏究竟是什么,但他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合适的时间,白荻不会有心思在这种场合下跟他解释的,于是识趣地闭起嘴,只是拿两只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白荻。
因为他们的原因让秦归鸿被无辜嘲笑,白荻着实过意不去,所以尴尬地扭过头不去看他。
风很大也很冷,却再也没法吹乱白荻的心。从前她很想跟严风一直呆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只想快点离开。
“当年的事我们各有坚持,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不如就此一笔勾销,互不相欠。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你选了你认为重要的事,旁人又有什么理由去指摘你呢?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明暗分明,你已经入了暗水师一宗,以后若是江湖再见,不必对我手下留情,因为我也不会再心软。严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白荻张开双臂,意思要秦归鸿抱她离开。
秦归鸿也不愿意多待,当即抱起白荻就走。
可是走了没两步,严风幽怨的声音跟了过来:“阿荻,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白荻拍拍秦归鸿让他停下,白荻回过头,叹了口气道:“当年你选了你认为重要的而舍弃我,我曾经很气你,可是就在底下,在决定请猖神的那一刹那我忽然想通了。严风,难的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贪心不足既要又要。也许我这一辈子都遇不到无论如何都会坚定选我的人,但是那又怎样呢?你有选择的权利,我同样有,我现在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要你了!”
呼呼的热气在秦归鸿耳边徘徊。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严风和白荻曾经不同一般的关系,心中本有一丝不悦,但在听到最后几个字之后,他又暗暗地乐开了花。
往怀里拢紧了白荻,秦归鸿大步流星地迈起步,不再给严风叫住白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