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腿残废了!
这是白荻在光亮里真切见到严风之后的首先反应,接着便是冷淡,虽然这是装出来的。
没法不装,因为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年之久,她还是对当年严风没有选她的事情耿耿于怀。其实如果有可能的话,白荻很想再让他选一次:在他的所求和她的性命之间再做一次选择!
不过白荻也知道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为从严风无视她以性命相挽留而执意下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梅山派的大师兄,而是暗水师严风。他们之间,不应该再有脉脉温情。
白荻没有应他的呼唤,只是直通通地问他:“你把赵师兄和李师弟怎么样了?”
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直白到连个招呼都不打,严风心底不禁掠过一丝失望,接着把灯放下去,他不愿意再看到白荻脸上的冷漠:“我也不知道啊,我们刚才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白荻冷笑一声,讥诮道:“那么,他们两个人难道是被这墓里的鬼拖走啦?”
“我觉得应该还是人为的吧”,严风指了指她踩住的那个人,很认真地说:“要不然你先把他放了,说不定等下我们还要合作呢。”
听得这话,白荻却更用力在那人背上碾动一圈,然后摇摇头说:“还是不要合作吧,师父会打断你的腿,也会打断我的腿。你不要你的腿,我却还要我的腿,我做不到你那么狠心。”
那个人被踩得龇牙咧嘴,而几乎是一瞬之间,严风就听出来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知道白荻还在怪自己当年的狠心,原来冷淡下去的心突然就这么软下来了:“这里是墓,自然会有盗墓贼惦记,很不巧,他们才是第一波进来的人。”
他们?梅山派的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各脸上露出讶异。他们当然知道有盗墓贼惦记,只是严风的话里带有怨念,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他跟盗墓贼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脑筋急速转动,白荻很快明白过来其中的关联:“所以你刚才提的合作就是指这个?想让我们帮你杀掉那些盗墓贼,然后你们好坐收渔利,所以饭铺里那桩事情也是你们干的咯?”
想到朱颜的死,白荻的心彻底冷下来,她觉得严风真的变了:“他们是谁?”
“是啊,确实是我干的。”
在这件事情上严风觉得没必要撒谎,虽然没有达到理想效果,好歹何老二那群蠢蛋是真给自己拉上仇恨了:他们弄走了那两个看门狗。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当然最好已经弄死了,这样一来,阿荻他们不跟何老二拼命才怪呢!
“我在那本杂志上放了点东西,是我新炼制出来的,还没有取名字。那东西没有气味,无形之中就会叫人陷入幻象。当然,碰过它的人会更惨,会像饿狗一样扑东西吃,你们见识过它的厉害,觉得……”
“朱颜死了!”白荻垂下眼眸,突然打断他的话,然后轻轻地说了这样一句。
严风显然还沉浸在对自己作品的欣赏当中,没太听清楚:“你说什么?”
“她说朱颜、朱师姐在你的幻象里,死了!”后方的卜筑气红了脸,恶狠狠地骂道:“她被人拉开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这个效果你还满意吗!严风!”
严风怔怔地看着卜筑。
朱颜?他使劲想使劲想,终于想起来了。不就是三师叔门下那个馋嘴的丫头嘛,一天到晚老琢磨吃的,功也不好好练,还老爱跑来找胡霜玩……死了,就死了呗,严风想,他设这个圈套不就是想让梅山派和何老二那伙人都死光吗?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扎扎实实听到他们当中死了一个却并没有感到很开心呢,难道是嫌只死了一个朱颜吗?
他突然不受控制地笑起来:“真死了吗,怎么死的是她呢?”笑着笑着他又想,朱颜你怎么就不好好练功呢!
而站在他身后的赵大宝看到严风这种反常的样子,心里不由闪过一丝担忧,他很害怕严风顾念旧情,于是开口又拉仇恨:“所以还合不合作?我们先合伙弄死那伙盗墓的,然后再算我们之间的账?”
“合作你麻辣隔壁的!”卜筑再也忍不住了,当即一腿劈过去。
于是两拨人再次陷入混战。
胡霜当初的话是真没有说错,即便刚才已经解决掉他们那么多人,现在却还是从黑暗里涌出来不少。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白荻这边本来人数上就不占优势,更何况现在那边还有一个严风?
她打不过严风,即便他现在有一只腿不够灵活,她也打不过!
师父的心很好,但是人也很懒,当年把她捡回去之后就把她交给了大师兄严风和二师姐温如玉。所以她的生活是温师姐照顾的,而她的功课则是严风教的,这些都是抹不去的事实。从前她打不过严风,白荻没觉得有什么,因为知道严风会保护她,可是现在她只感到懊恼。因为严风不会再保护她,而她却需要保护身边的人!
看到同门中渐渐有人力不能支,白荻发了急也发了狠,撤下腰间的牛角就准备着要对自己下手。可是蓦然间,有人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只听得墓道侧边嘎吱嘎吱作响,所有人都立刻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万箭齐发!
墓道狭窄,不断有人中箭,也不断有人哀嚎,双方再也顾不得什么,各自择了方向迅速撤退。
**
严风靠着墙壁,听赵大宝跟他汇报:“差不多折了一半的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了!”
这一战伤亡惨重,赵大宝也心有余悸。
他们当时联络何老二就是因为害怕墓道里的这些机关,饭铺的时候也只是想再另外控制住何老二,谁知道竟被那厮逃了……现在好了,他们到了这种地方,也就跟瞎子差球不多啦!
此刻赵大宝完全没了主意:“现在咋办啊?”
一阵沉默。
良久,严风盯着赵大宝的脚,突然开了口:“把你鞋脱下来。”
“啊?”赵大宝也看向严风的脚,感到一阵无语:“你的鞋也没烂啊,干嘛要我的?”
严风却不容质疑:“叫你脱你就脱。”
看他挺严肃的,赵大宝只好不情不愿地脱下给他,然后两只脚叠着搓着,说:“你到底要干啥?”
严风不言语,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袋,解开看时,里面居然是一块人的天灵盖。
然后严风也脱下自己的两只鞋,一共四只鞋被安置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上,又将天灵盖放于中间,最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天灵盖上滴了两滴血,说:“本来应该点红蜡烛的,现在么只能将就一下了。”
虽然赵大宝并没有亲眼见过,但得益于曾经听说,看到这里也就明白过来了,两只青蛙眼里全是艳羡:“五鬼搬运术!哥你真牛,不过你这是要偷啥呀?”
严风只斜睨他一眼,说:“偷你先人”,然后就开始默念起咒语来。
**
虽然雾气很重看不太清,但天确实是快亮了。秦归鸿又趴到洞口看了一回,底下确实没有人要回来的迹象。
他很担心。
胡霜从外面方便回来,就看到秦归鸿撅着个屁股趴在那里,不禁有点好笑:“哎你们做少爷的不应该都有点赖床的毛病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谁说的?”秦归鸿坐回来,紧了紧身上的帆布包。
胡霜指了指洞,说:“卜师兄啊,他没上山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他自己跟我们说的。”
“那也不一定”,秦归鸿想把自己摘离那种膏粱子弟的队伍,可是又一想,他这点资格其实还够不上人家,于是也就大大方方承认了:“我是担心白荻和卜大哥他们,这么久了还没出来。哎,跟你们抢东西的到底是些什么人呐?”
“他们是暗水师”,胡霜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个故人来。
秦归鸿很不理解:“暗水师是什么品种,跟你们梅山水师、是一个意思吗?”
“不”,胡霜摇一摇头,随即又苦笑着点一点头,解释道:“其实你的说法也没有问题,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的确是一家人。只不过父死儿分家,一家人变成了两家姓,一个姓明,一个姓暗,我们梅山派本家叫明水师,他们则叫暗水师。”
“那你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分家这种事情秦归鸿很知道,但是分家就改姓,他没听过,再怎么说都是同一个爹妈呀!
“我们梅山一派是集合了巫道医三家的,术出同源,所以大体上我们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们暗水师修的是邪术,专为害人。”说到这些,胡霜深感不耻。
这下秦归鸿听明白了,一边说一边挠后背,他突然感觉有点痒:“哦……我知道了,你们是正他们是邪,正邪不两立嘛。不过你们找碎片是为救一个人,难道他们来抢碎片就是不想让这个人活吗?你们两方人都对这个人如此上心的话,这个人究竟是谁啊?”
关于这个问题,胡霜的反应跟白荻是一样的:“不知道,没见过。我只是听师父说起过,这个人姓李,他还没死,但他正在做的事情随时有可能让他丧命,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准备。”
越挠越痒,秦归鸿干脆两只手交替进行:“那这个人还挺神秘哈,我也快好奇死了……”
他挠的艰难,两只胳膊倒立在耳朵边上向后背胡乱抓,着实很不雅观,把胡霜都给看笑了:“估计是昨晚上给野虫子爬了,你们这种身娇肉贵的少爷就是麻烦,哪儿痒啊?我帮你吧。”
有人帮忙是好,秦归鸿也不扭捏,解开外衣扣子褪下一半,手摸着后背心说:“就是这儿,真难受。”
胡霜又笑了:“你不脱完就算了,外衣还被包包拦了一半,我怎么给你挠?”
这下秦归鸿也不好意思了,就去解包包,可是一摸之下,心里登时感觉不大对劲。解开一看,他心都凉完了,把包口朝向胡霜,秦归鸿面如死灰:“香位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