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做梦

回到庵堂的日子,像药房里缓慢熬煮的药汤,平静中透着暖意。阿棠在药房隔壁有了自己的小偏房,一张旧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墙角堆着她晾晒的草药,窗台上摆着凉静送的青瓷小瓶,日子过得简单又扎实。

天未亮时,她便提着扫帚去扫庭院。青石板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梅树的枯枝在风中轻晃,影子投在地上,像幅淡墨画。等凉静推开药房的门,总能看见庭院扫得干干净净,石臼里泡好的药草正冒热气,阿棠的鼻尖冻得通红,见了她便低头笑笑。

“今日学切当归,要薄如蝉翼。” 凉静系上灰色布裙,握着阿棠的手教她运刀的力道,“手腕要稳,顺着纹理下刀。” 阿棠的指尖搭在凉静手背上,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粗糙却温暖,当归片在刀下渐渐铺成薄片,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见薄片上细密的纹路。

白日里,药房飘着药香。凉静诊脉时,阿棠就在一旁研墨铺纸;凉静讲解药性时,阿棠就蹲在药架前记诵;村民来求药,阿棠便手脚麻利地抓药、包药,凉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里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晚课结束后,阿棠回自己的小偏房,就着油灯整理药笔记。有时凉静会端来一碗热药汤,放在她桌前,“睡前喝,驱寒。” 药汤带着甘草的甜,暖了胃,也暖了心。凉静的房间在回廊尽头,比阿棠的偏房大些,书架上堆满医书,空气中飘着檀香,每次送药汤过去,阿棠都觉得心里格外安定。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阿棠几乎忘了王家村的火光,忘了救济堂的冰冷,只记得药房的药香、凉静的温和,还有晚课结束后,回廊里昏黄的灯光。

直到一个秋夜,暴雨裹挟着雷声突然而至。阿棠正在偏房整理药草,一道惊雷炸响,窗户“哐当”一声被震得发抖,她吓得手里的药篓摔在地上,晒干的金银花撒了一地。

她从小就怕打雷。以前打雷时,父亲总会喝醉了摔东西,骂声比雷声还响;在救济堂的雷雨夜,她总觉得火光会从门缝钻进来,整夜抱着阿竹发抖。此刻雷声接连不断,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阿棠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掐进掌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又一道惊雷炸开,照亮了房间的角落。阿棠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薄毯裹在身上,赤着脚冲出房门。回廊里的风裹挟着雨丝,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不敢停,踩着积水往回廊尽头跑去。

凉静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阿棠站在门口,手指攥着毯角,指节发白,犹豫了片刻,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凉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又清晰。

阿棠推开门,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头发贴在额前,模样有些狼狈。凉静正坐在桌前翻医书,看见她这副样子,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我……” 阿棠咬着唇,声音带着哭腔,被窗外的雷声打断,她吓得往凉静身边缩了缩,“静师傅,我怕打雷,能不能…… 在你这儿待一会儿?”

凉静放下医书,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吓着了?” 她拿了条干布巾,帮阿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过来坐吧,炭火盆旺着呢。”

阿棠跟着她走到桌前,刚坐下,又一道惊雷炸响,她猛地抓住凉静的衣袖,指节攥得发白。凉静看着她发抖的肩膀,轻声说:“别怕,我陪着你。” 她往炭火盆里添了些柴,火光跳跃着,映得两人脸上都暖暖的。

夜深时,阿棠靠在墙上睡着了,眉头却依旧蹙着。凉静放下医书,轻轻将她抱到自己的木板床上,盖上薄被。自己则在桌前铺了层稻草,和衣躺下,听着窗外渐小的雨声,很快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阿棠在凉静的房间醒来,身上盖着薄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凉静已经起身,正坐在桌前煎药,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她侧脸上,柔和得像玉。见她醒了,凉静回头笑了笑:“醒了?桌上有热粥,快趁热吃。”

阿棠的脸 “腾” 地烧起来,想起昨夜自己是在凉静床上睡着的,慌忙坐起身,小声说了句 “谢谢静师傅”,便匆匆跑回了自己的偏房。她摸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药草,渐渐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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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
连载中十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