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诊的最后一天,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暴雨。两人刚走到半山腰,雨势就大得吓人,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山路瞬间变得湿滑难行。
“快到前面的山洞躲躲!” 凉静拉着阿棠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不远处的山洞跑去。阿棠的布鞋早已被泥水浸透。
躲进山洞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凉静从药箱里翻出火折子,借着微光在洞角找了些干燥的松针和枯枝,火苗很快跳跃起来,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快过来烤烤。” 凉静拍了拍身边的石头,阿棠缩着肩膀靠过去,冰凉的指尖在火边轻轻颤抖。洞外雷声阵阵,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能看见洞口被雨水模糊的树影。
“怕打雷?” 凉静见她往自己身边缩了缩,轻声问道。
阿棠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小时候打雷,爹总会喝醉了摔东西。”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些肮脏的过往。
凉静却没有露出异样,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小时候也怕打雷,奶奶总说打雷是菩萨在惩治恶人。” 她的目光飘向洞外,带着一丝悠远,“十六岁那年村里闹瘟疫,爹娘和奶奶都没了,是慧能师傅把我带回了庵堂。”
这是阿棠第一次听凉静说起过往。“刚到静庵堂时比现在还破,冬天没有炭火,我们就裹着稻草睡觉。”阿棠怔怔地听着。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腕,忽然鼓起勇气问:“静师傅,您,见过像我这样脏的人吗?”
凉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新旧伤痕交错,像纠缠的藤蔓。她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在阿棠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伤痕不代表肮脏,那是你活下来的印记。”
阿棠的眼眶瞬间红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不是脏的。救济堂的婆子总骂她们是贱骨头,父亲更是说她们姐妹是讨债鬼,只有凉静,会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她是干净的。
“我娘走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阿竹。”她哽咽着开口,那些憋在心底的话像决堤的洪水,“可我没护住她。”
凉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阿棠靠在她的肩头,泪水浸湿了她的僧袍,却觉得心里堵着的石头松动了些。
“我总梦见火。”阿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救济堂的火,烧得漫天通红,我却拉不住阿竹的手。”
“都会过去的。”凉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我刚到庵堂时,总梦见瘟疫里死去的爹娘,后来每天抄经、学医,日子久了,梦就淡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阿棠,“你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
阿棠抬头时,正好撞进凉静的眼眸。那双眼睛像山涧的清泉,映着跳动的火光。洞外的暴雨还在下,雷声依旧轰鸣,可她靠在凉静身边,却觉得异常安稳。
“静师傅,”阿棠轻声问,“您会一直留我在庵堂吗?”
凉静的睫毛颤了颤,伸手帮她拂开额前湿透的碎发:“只要你愿意,庵堂是我的家,也可以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阿棠荒芜的心田里。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两人走出山洞时,晨雾正从山谷里升起,将她们的身影温柔地笼罩。阿棠握着凉静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觉得,或许往后的日子,真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