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晃,供桌上母亲的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阿棠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母亲咽气时咳在她手背上的血温,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正是父亲那顿没头没脸的毒打,让本就风寒缠身的母亲再也没能起来。
三天前那个雪夜,母亲蜷缩在炕角咳得撕心裂肺,父亲却揣着家里最后几个铜板去了酒馆。等阿棠顶着风雪把他拽回来时,母亲已经只剩一口气,嘴角挂着的血沫冻成了暗红的冰碴。她死死攥着阿棠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只来得及说出 “护好阿竹” 四个字,眼睛就永远闭上了。
突然,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裹挟着酒气的风雪瞬间灌满灵堂。阿棠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看着父亲醉醺醺的身影晃进来,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还沾着昨天母亲咳吐的血。
父亲猩红的眼睛在她身上逡巡,像打量牲口般估量着价值。他一把掐住阿棠的下颌,粗糙的掌心磨得她皮肤生疼,“你娘那个丧门星总算死了,以后家里的活就该你干了。” 酒臭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
阿棠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供桌上母亲的牌位。直到父亲将她按在供桌边缘,直到领口的扣子崩飞,落在牌位前,她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突然烛火骤灭,黑暗中父亲粗重的喘息声与母亲临终的咳嗽声重叠,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压迫感终于消失。阿棠瘫在地上,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淌,在冻硬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隔壁传来阿竹细碎的咳嗽,那声音弱得像风中残烛,瞬间刺穿了她麻木的神经。
她胡乱裹了衣服就连滚带爬冲进里屋,四岁的阿竹蜷缩在破棉絮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皱。“姐姐,冷。” 妹妹滚烫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
阿棠颤抖着舀来半碗带冰碴的冷水,用冻僵的手指蘸着水去滋润妹妹干裂的嘴唇。她摸了摸阿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发紧。去年村西头的二丫就是这样烧了三天,最后没能挺过来。
她再次跪在父亲身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爹,求您请个大夫吧!阿竹快烧糊涂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您给阿竹请个大夫。” 额头磕出的血珠混着雪水渗进青砖缝,像极了母亲咳在地上的血渍。
回应她的是狠狠一脚踹在胸口:“钱?买药的钱还不够老子打壶酒!” 父亲揪住她的头发往土墙撞去,“死丫头片子,养你们不如养条狗!你娘那个贱人就是病死的,这小的也一样!”
阿棠撞在土墙的裂缝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她看着父亲歪倒在炕上,很快发出雷鸣般的鼾声,嘴角还挂着残忍的笑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男人松弛的脸皮泛着油光,正是这张脸,无数次对母亲扬起拳头。
阿竹的咳嗽声越来越微弱。阿棠扑到妹妹身边,将头贴在妹妹额上。她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想起妹妹昨天还对她笑,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供桌方向传来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母亲的牌位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阿棠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烂醉如泥的父亲身上,移到供桌摇曳的灯火上,最后落在墙角那捆干柴上 。
彻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所有的疼痛与恐惧。既然求他没用,那就让火来裁决吧。她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供桌,颤抖的手指最终握住了那盏油灯。灯座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却意外地让她感到一种平静。
风雪拍打着窗棂,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阿棠举着油灯站在炕前,跳动的火苗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照亮了一张泪痕未干却异常决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