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开始频繁发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什么也不想，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他一如往常的生活，视线却越来越多的落在在，对面那扇不会再开启的大门。
陈奶奶一家走了，搬去另外一个市。陈爷爷半边瘫痪，留在农村总归不方便。
原本就不热闹的地方，只剩下自己。21第一次产生可笑的念头，自己曾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几二十年。竟然会在成为人类的短短几个月时间中，忍受不了孤单。
他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可日子逐渐走上正轨，曾经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的他，找不到任何能打发时间的事。
小狗豆芽用湿漉漉的鼻子拱21的腿，21一把捞起豆芽，下巴垫在狗脑袋上。
就这么静静地待着，直到要去大棚，21才有点动作。按部就班地割草、换水、喂食，忙完一系列事情后，21坐在大棚前发呆。
“21。”
残阳挂在天边，金光绚丽。21抬头直视渐渐被吞没的太阳，直到它落下去，那个喊着自己名字的人，才由远及近来到他面前。
夕阳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人一样。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面貌，这一瞬间，他脑海中出现了很多人的脸。那些擦肩而过，一面之缘的人，曾经在他这儿办理过存取款的人。最后，定格在江野的脸。
“在想什么？”他听到那人问。
“不知道。感觉空落落的。”没有聚焦的眼从江野身上移走，江野不知道21在看什么，可能在看地面的草或近处的树，也可能是远方的山。
“好安静啊，江野。”明明有风，他却听不到风吹树叶的声音。像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看得着，听不到。他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可有天，玻璃出现了裂痕，他被这个世界包容接纳，然后了解了这个世界。
然后呢，他开始变得……痛苦。
江野就陪在他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最后一缕光被吞没。
豆芽趴在21脚边，尾巴偶尔会扫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21忽然开口，“陈奶奶他们走了。”
“嗯。”
“那扇门是不是不会再开了？”
江野沉默地摇头，他不知道，人来人往是他生命中的常态。那扇门开或不开，不会影响到任何人。路过的人不会为它驻足，只有刚刚理解分别的21，会盼着它的重开之日。
“我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
江野侧头，21的脸在暮色中有点模糊，原本亮亮的眼睛，像被夜色遮盖的星，黯淡无光。
“那叫难过。”
“难过吗？”夜色黑了，他看不清江野的脸，只能独自感受这名叫“难过”的情绪。这情绪来得莫名，却持久。距离端午节过去多久，21已经说不清。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在为陈奶奶一家的离开难过，还是因为那天夜里，江野对他说过的话难过。
“我有点分不清。”理解情绪的背后，伴随着更深层的迷茫，他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希望江野能够为他解答。
那个事事为他解答，教他人生道理的江野，却缄口不言。
江野看着21，看着他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看着他面上迷惘之色越来越重。他只是伸手，在21的后脑勺拍了一下。
21被拍得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江野盯着远方黑乎乎的山说，“别想了。”
人生不是想明白，只有越过重重的山，再回看当时。想不清的人和事，看不透的情绪，都会淡然一笑。
其实，也就那样。
谁都无法陪伴谁一辈子。
天上云朵来了又走，星星明明灭灭。地上风吹草动，蛙鸣夏蝉。
江野沉默了很久，再次说话时声音低沉，“我也有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21侧头看他。
江野盯着看不清的山，像是在和山说话，又像自言自语。
“我大二那边，父母和妹妹走了。”江野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来大学看我的路上，出了车祸。”
时间过去的太久，江野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他稀里糊涂过了很多年，蒙在他心里的纱从未被揭开，他从未跟人说过自己的往事，今天是第一次。
他听到21问他，“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再也没回过家，也没回过学校。
就这么一直晃着，去了很多地方，又晃回了家乡，晃到了桥洞，遇到了21。
夏天的风很暖，带着草木的味道，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豆芽在21脚边翻了个山，脑袋垫在他的鞋面上，小声地嗷呜嗷呜地叫着。
像饿了，又像在催促。
催他的两个主人为什么不回家。
“回去吧，现在找不到的答案以后会找到。”江野又拍了21后脑勺一下，率先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豆芽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远，回头冲21叫唤，让他快点跟上。
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情好多了，21站起身长呼一口气，心里松了不少。
正如江野所说，他的人生很长，总能找到答案。
回家时间太晚，已经过了正常饭点。江野从镇上打包回来的饭菜已经凉透，21生火热了一下饭菜。
等江野洗完澡出来，和21在院子里对坐分食。
“江哥，我想明白了。”他戳着自己碗里的米饭，他热饭时又仔细想了一遍江野说的话，“我会一直往前走，往前跑，直到跑不动的那天。”
“但你不是以后。”21抬头看江野，眼中被遮住的星光又恢复往常模样，熠熠生辉。“你捡到了我，我就在你身边，不会走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他惊扰到谁，“江野，我愿意为你停留。”
江野低着头，继续吃饭夹菜。
嚼着嚼着，他忽然就笑了。最开始只是小声地笑，到放肆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江野就这么仰着头，看着黑沉地夜幕。
“你笑什么呀。”21看不到江野的泪，夜太黑，院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不亮江野的表情。
但21听得到。
他听到江野笑完后的呼吸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哽在他喉间，咽不下去。
“江哥？”
江野没动，还是仰着头。
21放下筷子，凑近江野，看到他脸上泪痕。
“江哥你怎么了？”
江野答非所问，面对21担忧的面孔，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不受控制，脱口而出，“以后有机会，跟我回家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