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在该完美的时候突然破碎,然后告诉你,这个世界总有些不尽人意。
端午节的氛围并未如21所想,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林枫在这天终于回了家,这是少有的,三个人都在家。
午后的天气有些闷热,21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往自己身上扇风,顺便赶走扰人的蚊虫。
江野一巴掌拍在自己胳膊上,打死蚊子战绩再加一,看着如血包破裂的蚊子,一脸嫌弃,“现在的蚊子可真毒,你看看都是白点点的花蚊子。我上次被咬了一口,现在还肿着没消下去。”
“那你多涂点花露水止痒。”这几年的蚊子像是变异了一样,总是痛与痒并存。林枫看着自己满腿被掐成十字的蚊子包,苦笑出声,“蚊子能不能莫名其妙消失啊,我真的服了。”
江野第三次将灭掉的蚊香点燃,并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快速直接的东西。
而第一次见识蚊子为何物,又对它不太了解的21,已经将胳膊抓得满是红痕,看得人触目惊心。
江野上手阻止他继续抓的动作,想起往年流浪时,摘路边的野花止痒,“我记得山上有荆花,我们去摘点来烧火,能驱蚊,也能把叶子揉搓烂后,涂到蚊子包上止痒。”
“那我们去摘吧,我真的受不了这个虫子了。”21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就想走,却被江野拉住。
“等等,先别急,把帽子和镰刀拿上。”
两人拿上工具去了后山,家里只留林枫一人,独自准备过节需要的东西。
不多时,林枫听到江野和21两人慌张的声音,却未见人进门。担心出什么事情的林枫,连忙跑出家门。
只见江野从远处到陈奶奶家门前,不断拍打她家的门。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林枫拦下刚刚跑到的21。
21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山那边,陈爷爷晕倒了,叫不醒。江哥说打120,叫陈奶奶过去。”
“江哥别敲了,我嗓门大,我来。”林枫上前拉开江野,自己上前。
“陈奶奶,陈奶奶。”林枫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手上拍门的动作也没有停止。
“来了,来了。”
终于听到回音。
“怎么了你们?”陈奶奶发丝凌乱,显然刚刚在睡午觉。
“老爷子在山那边晕倒了。”江野一脸焦灼地指向上山的路,
人在听到坏消息时,内心往往不愿相信,但身体已经做出下意识反应。
陈奶奶穿过三个人往山上跑。
夏天山上树木旺盛,杂草丛生。如果不是因为21需要割荆花枝,或许就看不到晕倒在沟里的陈爷爷。
现在谁也不知道陈爷爷是怎样的情况,也没人敢去移动他。
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向来漫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林枫带着医护人员,拿着担架上来。
老两口女儿都在外地教书,今年端午节恰逢高考,两个女儿都没有回来,陈奶奶跟着一起上了救护车。
江野担心陈奶奶带的钱不够,便开车带着21跟在救护车后面,一起前往医院。林枫则留下来,后续有任何需要,他能够及时送过去。
路上,江野叮嘱21,“我们刚来的时候,老两口帮了我们不少。现在除了事情,咱们能帮衬一点事一点,你可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记住,尽量别说话,跟在我后面。”
两人刚到时,陈爷爷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21看到坐在凳子上的陈奶奶,想要上前,却被拉住。他转头看江野,却见江野沉默地摇头。
21的嘴张开又合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在一边陪着。
凡是有点动静,陈奶奶便第一时间冲上去,而得到的回复总是让他们耐心等待。
所有人陷入漫长的等待。
21一直如江野所说,不多说也不多问,保持静默。他不懂那扇门代表什么,也不知道目前什么情况。
只是,江野第一次主动向他借了钱。
这让他感到意外,从前是他硬塞,江野追着还。如今,江野向他开口了。
他有钱,可钱给医院能用来做什么?
21给了江野远比所需数额更多的钱,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江野让他少说。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远超出他的认知。他沉默地盯着那扇门,看着陈奶奶一次又一次地站起坐下,坐下站起。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得而知。
他看着江野走远又回来,又出去打电话。看着行色匆匆的人,进入门内。
林枫过来送饭时,手术还在继续,“情况怎么样了?”
“可能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送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江野不知道陈爷爷晕了多久,如果不是他们上前割花枝,后果会比现在更难以预料,“抢救郭凯的话,可能会有后遗症和并发症。”
“那他们……”林枫往手术室方向看了一眼。
江野知道林枫想说什么,点点头,“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
“先让陈奶奶吃口饭吧。”林枫拿了盒饭,走到陈奶奶面前,打开塑料盖连着筷子一起递给老人。
老人心不在这里,只是轻飘飘看了眼,视线又转回手术室的门。
“陈奶奶吃点吧,陈爷爷还没出来,您的身体不能再垮了。”
老人缄默不言。向来嘴甜,能说善道的林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转头求助江野。
江野带着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21,上前劝慰。
在三人轮番劝说下,陈奶奶勉强吃了几口。
手术持续时间长,林枫也留下陪了许久。眼看夜深了,考虑到林枫明天要上班,江野让他先回工厂,自己和21等老两口一起到了,再回家。
“好,哥你和21也要注意休息,让陈奶奶别太激动。”林枫没有推脱,走时一步三回头放心不下,在耳边做出电话的手势。见江野接收到,才离开。
21坐在陈奶奶边上,偶尔递张纸巾,拍拍老人的背。不知道为什么,21觉得,这位曾经优雅从容的老人,在今日,忽然变老了。会在他眨眼的瞬间,消失不见。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老人,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她身边,陪着她。
老人的两个女儿,在陈爷爷转进ICU后,匆忙赶来。
江野见状,带着21离开,不去打扰他们一家人。
医院向来是见证生离死别最多的场所,盖着白布推走的单肩,后面跟着哭喊不断的家人。
21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幕,隐约间,他似乎懂了这世界的一角。
夜里呼啸而过的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坐在电瓶车后座,脑袋靠在江野肩上,情绪不太高,声音也有些闷,“你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什么?”风太大,江野没能听清楚他讲了什么。
“你们也会盖白布吗?”21又问了一遍。
“会的,总有一天,我会先一步离你而去。先是到,再到林枫,我们都会离开。没有人类能够永远活在这个世界。”跟什么都不懂的21讲死亡太残忍了,也讲不清楚。
“难道就没有能让人……”
21的话被江野打断,他知道21想要说什么,“如果有的话,这个世界可能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所有人都活着,难以想象,这太恐怖了。”
江野想到那个场面,忍不住笑出声。人无法长久地活着,可他遇到一只不知寿命几何的21。靠想象力获得的那点快乐,荡然无存。
“尔逸,人类无法估测你的生命,在你漫长而无涯的岁月中,我们只是你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没有了我们的你,依旧会遇到很多人,你可能会在这个世界上孤独地前行。直到,再次找到你愿意为之停留的人。”
21久久没有再说话,久到江野以为他睡着了。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江野肩上,听到了他很久很久之后都不曾忘记的话。久到他以为这世界只剩他一个人,都不曾忘记。
“尔逸,这个世界很坏,但请你自由而热烈地活下去。”
21不懂江野为什么会这样说,他只是觉得眼睛酸涩,有些东西似乎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夜晚。
就像……江野永远也不会知道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