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似是想通了,又像没想通。他依旧纠结21那看似通透,又状似懵懂的举动。
他按住那些不切实际,又肮脏至极的想法。以朋友、以哥哥、以家人的身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没有江野的未来。
院子里21的声音,打破江野的青年怀春,遁寻声音望过去。
21拿着一把镰刀回来,裤脚被露水打湿,身上沾着不少杂草。
他站在院子里,歪头看着正在发呆地江野,莫名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就像他没电时那样。
他看不懂。
只是凑近,拿出从大棚里带回的蚂蚱,举到江野眼前,“江哥,你看看,它是不是死了。”
眼前是一只指节大小的蚂蚱,江野越过蚂蚱看到21一脸茫然。他只是在纠结蚂蚱的生死。
江野接过蚂蚱,放在手心,“你不是怕它吗?”
21一下下戳着江野手心不动的蚂蚱,“我发现,它不咬人。”他直起身子,再次开口,“这么一丁点大,我一脚能踩死好几只。”
“对啦,江哥。”21想起自己跟大棚阿姨喂蚂蚱时的闲聊,“陈阿姨说,马上要端午节了,这是什么节日?”
对于暂时只过个清明节的21,任何一个节日,都会引起他的兴趣与好奇。
江野:“团圆的好节日。”
“团圆?那林枫是不是该回家了?”想到在外当学徒,至今没回过家的林枫,21罕见的皱了皱眉头。
“应该吧,等我下班回家打电话问问他。”江野伸手揉了下21触感很好的头发,准备出门上班。
“拜拜,早点回家。”
21目送江野离家,独自吃过早饭,拿出语文课本学习。向来专注的21,心思全被“端午节”三个字占去。埋首学习五分钟,就拿起手机百度半小时。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抬头一看,时间过去两小时,课本始终停留在最初的一页。
深知这样不对的21,控制不住自己。便开始放任自己,畅游在过节的幻想中。
经过大量视频科普,21最终决定,要好好庆祝这次的端午节。
这可是他第一次过端午节。这也是,江野林枫二人结束四处漂泊,居无定所后的第一个传统节日,自然有必要庆祝。
至于端午节要准备什么,21还没考虑好。
经过上午注意力走神式学习,21安顿好家里鸡鸭和狗,如约去了陈奶奶家学习。
经过一个多月的自主练习,21现在的字不算好看,却规整了许多。终于摆脱线条坑洼抖动,以及狗爬式字体。
身为语文教师的陈奶奶整体还算满意,便开始进阶式写字练习。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陈奶奶问。
21摇头,他的名字只是序列号中最后两个数字。正式的人类名字,他没有。
“来,奶奶教你。”陈奶奶摸住21的手,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下21的名字
——尔逸。
“这是?”21紧盯着纸面上,陌生的两个字,像反应不过来,又或许是真的短路了。脑袋一顿一顿的转向陈奶奶。
“尔逸,你的名字。”陈奶奶拍了拍他的手。
21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又点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可以……”21试探着提出自己的请求,“再教我写一次吗?”
“当然可以。”
21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纸,小心翼翼将纸折好,装进自己的口袋。
等江野回来,给他看自己的人类名字。
不再是一串序列号,不再是没有意义的数字。而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人类名字。
几乎一整个下午,21都在埋首练习他的新名字。临近喂蚂蚱的时间,21告别陈奶奶,回家放书本,顺便看一眼鸡鸭和小狗。
院子里的葡萄树已经开花,小小的花飘零飞舞,落在21眼前。伸手接住花,21抬头看着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葡萄叶。
低声呢喃:“起风了。”
夏天的暖风刮过林梢,带着暖意吹过麦田,煽动枝叶,连脚边野草都忍不住雀跃摇摆。
田间劳作的少年摘下帽子,拿下挂在脖间的毛巾,擦了下脸颊的汗水,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忍不住大声呼喊。
“好漂亮的云彩。”
21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天边绚丽多彩的晚霞,田间连成一片无边际的金色麦田。风一吹,便如同海洋般壮阔的滚滚麦浪,坐落在路边不甚清晰的远方城镇,和少年明媚的笑。
那段看不清路线的村子,会不会是江野每天下班回家的必经之路。21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预估。也许,在自己猜测那条路时,江野碰巧开车经过那里。
“小伙子,草割得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大棚吧。”跟21一同工作的陈阿姨,叫他一起回大棚。
21刚刚开始工作,流程不算熟练。回到大棚后,21把棚里的地铺上新草,陈阿姨则在外面用铡刀将草切段。
大棚占地面积大,铺草换水极为耗费时间,等草切好后,将固定几个喂食点装满,21今日工作就已经完成。
回到家,时间将近七点。看到已经在家的江野,21朝他走去,按耐不住的手已经摸上口袋。
站在江野面前,面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那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像绝世珍宝般,被21拿在手里。一脸郑重的样子,倒让江野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是?”
“嘘!”21意识江野噤声,自己则动作轻柔地,小心谨慎的打开那张仿若奶油般脆弱易碎的纸。
纸张展开的时候,屏息的21松了口气,他把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递到江野面前,“看,我的名字。”
江野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满的两个字,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江野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羽毛轻轻落于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存在感不强,却难以忽视。
或许是怅然若失,21的新名字,就像一道开关,忽然点醒了他。
纠结没有意义,他该向21那般,朝着前看。
未来何种模样,都是他走出来,而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江野只觉空气阻塞,尝试几次用于喊出那两个字, “尔逸。”
“我在。”21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些都是你写的?”江野问。
“是,陈奶奶教的。练了一下午,明天还要接着练。”21将那张纸收起来。
“练了一下午?”江野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练了一下午?”
21认真点头,“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
江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到很久以前,21说自己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那是他觉得没什么,不过是一个代号。
如今,有了名字好像真的不一样。他不在是游离世界之外的人了,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就像被这个世界认可一样。
“好看。”江野又一次肯定,“写得很好看。”
“谢谢江哥,不过陈奶奶说,我好不容易字写得好看点,写自己名字时,又成狗爬了。”21绞着衣摆,噘着嘴有些不开心。
21的悲伤并未持续多久,在江野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时,就已经烟消云散。
有了名字,21高兴还来不及,他踮着脚凑到江野跟前,“江哥,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你不是知道吗?”江野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名字谁起的?”意识到自己话语歧义,21解释了下。
“我妈,她希望我像旷野一样开阔自由。”
但江野没做到。
他活成了路边野草,桥洞底下的流浪狗,低入尘埃的灰尘。
无论是大江大河的包容,还是原野的广阔,他全都有所辜负。
21:“我的名字没有意义,但我会赋予它新的意义。”
“江哥,你在你的人生中,依旧自由。”江野伸手那种无法形容,电量不足的状态又出现了。匮乏的语言不足以安慰江野,21凑上前去,抱住江野。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谁也没有说话,又默契般的,谁也没有离开。
只是任由风吹拂而过,带着他们到遥不可及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