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竟已在江州城中的寿安堂内了。
鼻尖嗅到一缕浓重的苦药香,浸入鼻腔,直往脑仁里钻。我被熏得脑袋发昏,睁开眼,入目瞧见房梁上一排药包。
蓝布帘子挡住了视线,我依稀看见帘布那头半只案几,几上的秤盘中堆放着一摞摞药材,零散地也有一些,红褐色的圆片、黑糊糊一坨不知什么东西。
我疑心那熏着我鼻的苦涩味便是从那黑东西传来。
视线再往移动,却见床尾正扒着一个五六岁上下的小丫头,正瞪着一对溜圆的黑眼珠目不转睛瞧着我。
小丫头站着只比床沿高上一点儿,见我醒来,一句话没说“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不多会,身后领着个黑衣人走回来了。
是阿汝。
我膝上应该敷了药,有纱布桎梏着,动弹不能,身体仍在发软,四肢也是无力。
阿汝端着碗在床畔坐下,拿起汤匙放在我的唇边,一股浓郁的米香瞬间侵袭我的味蕾,将鼻尖那苦涩的药味覆盖。
“江姑娘,你几日未曾进食,如今只好先吃些米汤。”
我口齿生津,不由张唇吞下,有些狼吞虎咽。
说是米汤,称作米油也不为过。
碗中米粒颗颗煮得软烂,催发出一层厚而粘稠的粥油,最顶上一层冷却,覆结成一张米白色的薄膜。
汤匙搅进去,将覆结的薄膜搅得皱巴巴,牵出一张凝固成型的粥皮来。
阿汝一勺勺喂我,我只在张唇间隙瞧她几眼。
她还是戴着那副面具,将她的面容挡得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眼睫浓密狭长的眼睛。
我瞧着那双眼睛,在她眼睫轻颤之间竟莫名涌上一股熟悉感。
可我确定在上元那日落雪之中,她扶住我时,是我第一次遇见她。
我不想承认。
那日我盯着阿汝的眼,盯着她含情的眼瞧了许久,久到只是初见,此刻竟已给我留下熟悉之感。
难道我才是那心怀不轨之徒?
不应当再看的,可我还是瞧着阿汝的眼睛。又想起在家中苏醒时她也是这样不眨眼瞧着我。
房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一位老妇佝偻着脊背走进屋内,在床头放下药碗。
我只觉那碗中的黑色药汁涩得厉害,鼻尖苦药的味道再一次卷土重来,连带着喝下的清甜的米油也变得苦涩起来……舌尖一抵,推拒着汤匙不愿再食。
碗中汤水已下过半,阿汝见状未有多言,便放下汤碗,拿起了药碗。
我皱眉瞧着阿汝,自觉恢复些许气力:喝药一口闷为最上佳,一勺一勺来怕是会将我苦死。
伸手要接药碗,同时间,阿汝将碗朝我递来。
我们俩一同愣住。
那个小丫头忙得很,一出一进一进一出,这个时候抱着小碟跌跌撞撞再次去而复返,一张圆脸不知为何腮帮子比之前时鼓得更圆。
老妇捏住她的圆脸,两指一捏,“噗噗”从她嘴中滚出两颗蜜饯,她圆鼓鼓的脸一下子瘪了下去,黑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瞧着老妇拿走她怀里抱着的小碟,泪光闪闪。
“阿瞒,再吃牙要蛀光啦。”
阿瞒撅起嘴巴,漏风说:“阿婆坏!”露出门牙两个洞。
我没能忍住扬了扬眉。
禄弟七岁时才开始换牙,小孩子应当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
这丫头年纪小小就掉了两颗门牙,怕不是掉的,是蛀的。
小鬼灵精的。
贪吃鬼。
阿婆见我闷完药汤,便将没收来的蜜饯碟子递给了我。
她瞧了阿汝一眼,喑哑着向我开口道:“丫头,这郎君虽然好,处事虽然妥当,照顾你虽然体贴,对丫头你虽然心心念念,你亦不该同他夜奔。”
我:“?”
阿汝也一齐愣住。
夜奔夜奔,趁夜私奔。
阿婆说的好似没错,但又极其不对。
我将此时情况一番思量,床畔尚且放着阿汝为我喂食的汤碗,便知阿婆这是误会了什么。
未免节外生枝,却一时不好多做解释。
“得不到父母同意,便撺掇着小姑娘私奔,这是男人没本事的表现。”
“相爱时情浓意浓,自然千好万好,恨不得抛弃所有、用尽全力也要证明相爱。”
“可就这样没名没分同他走了,若他将来狼心狗肺怎生是好啊?”
阿婆苦口婆心:“丫头,真心瞬息万变啊。”
阿汝看着我,整个人显得有些懵,不知道反驳。
“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好摆摆手。
阿婆笑了笑,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起身出去了。
阿汝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我和阿瞒那个小丫头。
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我——手中的蜜饯碟子,偷偷瞄我几眼,见我没反应,自顾伸出小手要来拿。
我在她快要碰到时挪开,她一瞬瞪大了眼,气鼓鼓抬头瞪我。
“阿婆不叫你吃呢。”我逗她。
她嘴巴一撅:“阿瞒出去买的,阿瞒可以吃!”
这我倒是不好反驳了……笑:“你有钱呀?”
阿瞒心虚地哼一声,伸出一半的手停在空中,收回去,委屈巴巴地站在那。
哎呀,逗过头了。
我拿出一颗递给她:“奖励勤奋的阿瞒。”
阿瞒接过攥在手心,犹豫想吃,说服自己:“大哥哥给的钱,但阿瞒买的,阿瞒可以吃!”
“咕咚”一下塞进嘴里,眼都高兴地眯起来了,腮帮子鼓囊囊地开始咀嚼。
我笑她可爱,一下又愣住。
大哥哥给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