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动作。
钱禾亦不动作,保持着送客的姿势,目不转睛瞧着我与阿汝。
呃、唉……虽然我与阿汝不是非住此地不可,但钱叔和薛婶善心,难能可贵,禾儿姑娘美貌并非没有危险,我心底有护卫之意。
没有意外最好,若是有……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再说……
瞧瞧阿汝脸上的面具,如她这样,在这多事之秋远道而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外乡人。钱禾的怀疑十分地在理。
我自己一开始不就怀疑阿汝是个别有用心登徒子么?
这样想着,从包裹中拿出李总镖给我和阿汝准备的假户籍文书,朝钱禾递去。
“禾儿姑娘的担心不无道理,如今泗州城内人心惶惶,危机四伏,正应小心驶得万年船才是。”我作长揖,“这是我二人路引,供姑娘查阅。”
钱禾顿一顿,犹豫一会,到底还是接过了,低头细看起来。薛婶和钱叔一同凑过去瞧。
半晌,钱禾将文书递回。
“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官府的印都盖得好好的呢,半点不假的!”钱叔哈哈一笑,又略带歉意地说,“前店实在没有空房了,江女侠和汝少侠还是住后院,这护卫小女一事……”
他话还没说完,钱禾面无表情道:“文书没有问题,只是这面具不摘,文书上的描述却对不上人脸。”
阿汝尚未开口拒绝,我先是一顿,道:“叨扰。”拉上阿汝转身就走。
“欸?!!”
钱叔想拦,急忙忙追前几步,停下了,看看我们,看看女儿,试探道:“少侠可否摘下面具叫我们对应一下,我们必定不会往外……”
话说一半,被赶上来的薛婶敲了个板栗,狠狠剜了一眼。
“抱歉钱叔。”我道,“我们的面具不摘,不方便。”
我的神色应是极为坚决的,钱叔立即叹了一口气,闭嘴了,只是脸上再次愁云密布起来。
阿汝意外地朝我看来。我向她努努嘴。
“我们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转身的时候,一句“等等”突然响起。
出乎我意料的,是禾儿姑娘叹了一口气:“江姑娘若是不嫌弃,留下来与我同住吧。”
……
夜间,我躺在钱禾身畔,感受到身旁一团热源。
与在马车中与明怡同睡不同,马车到底不是卧房,这还是我头一次与旁人同床共枕,实觉身边异样,古怪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不住地想,阿汝现在在做什么呢?她在那间小小的配房里现在可睡着了?
或许,我不如还是与她睡一间为好,行走江湖不必计较许多,日后住不住得上屋子还说不定呢,要风餐露宿也犹未可知。
打个地铺就行,总归不在一张床上。
行军途中,父亲自来是与将士们同吃同睡的。我若左右顾忌、上下防备、娇生惯养,怎么做得好表率,怎么叫将士信服,怎么领兵打战呢?
哦,我忘记了。
我已经不需要了……
“抱歉。”难过中,身边人突然出声。
我打了个激灵,吓了一跳,轻揩眼角湿润,扭头向后看去。
原来钱禾亦没有睡着。
黑暗中只能瞧见她的虚影:“抱歉江姑娘,白天时我太过冒犯了。”
我真心实意道:“禾儿姑娘机警聪颖,并没有错,换作是我,或许并不会在此时让两个陌生人留宿。”
“但禾儿姑娘心软善良,钱叔薛婶亦然如是,留下我与阿汝,我们对此只有感谢与感激。”
她摇了摇头,声音沉闷:“我的一位好友在几日前被那采花贼掳走了,到如今尚不知下落、生死不明。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有些应激,不是特意对你们。”
竟是如此。我眨眨眼,正想要安慰。
她絮絮接道:“我瞧得出你们感情甚笃,对爹爹和阿娘亦很友善,不是坏人。阿汝少侠的面具是个禁忌,我不该出言冒犯。”
“实在很抱歉。”
她不是要我回答,更多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漆黑的屋子里低低响着:“只期官府能尽快捉住贼人,还泗州百姓一个安宁。”
“只期佩佩可以平安归家。”
“一定会的。”良久后,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