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蝉鸣渐渐响起来了。
起初只是一两处,藏在院中那棵槐树的叶隙间,断断续续,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密密地连成一片,把整座城都罩住。
太阳也变得惹人厌了。
入伏之后,天气就格外闷热。云悬在天上,雨要落不落。湿气粘在皮肤上,喘口气都觉得费力。天气预报上的温度不算离谱,可打开门的那一瞬,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能将人吞进去,连风都是烫的。
阿梦拧上药膏的盖子,看了一眼空调面板,拿起遥控器,又调低了两度,模式换成抽湿。
“听话。今天在家。”
阿绒坐在沙发上,睡衣的袖口挽到肩膀。手臂内侧,一串星星点点的红。药膏刚涂上,凉意正一点点渗进去,压过那些躁动的痒。
他咬了咬嘴唇。
“做完这单,我也先不接了。”她拉上相机包的拉链,“这天,当真要人命。”
阿绒点了点头。耳朵尖落了下来。
“今天是去猫舍。猫舍的猫都听话,放心,我能搞定。”她走到玄关,回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根。掌心温热,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乖乖等我回来。”
门合上了。
她一出门就有些后悔了,但想到已经收了的订金,还是把手机放回兜里,咬牙往车站走。才走到小区门口,汗已浸透了后背,相机包贴着不透气,此时也觉得更重了。公交上有空调,可人挨着人,汗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车上的空气搅得污浊不堪。她拉着吊环,每一次刹车都差点贴上旁边人湿漉漉的后背,心想着还好没让阿绒跟着。这样的天气,哪怕打车,也是受罪。
换乘了一趟。下车后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阳光穿过云层,明晃晃地,晃得她有些发晕。
猫舍倒还好,房间很干净,开了空调,没什么异味。只是猫儿们也都懒洋洋的,一只只全在打瞌睡,工作人员拿着零食和逗猫棒,哄着大爷们配合一下起床营业。阿梦举起相机,快门响个不停,心里却忍不住想——都不如家里那只听话。
回程的车上,头已经开始疼了。大概是中暑吧——她想,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晒得发烫,头顶的空调口正对着她吹,冷风呼呼地灌下来。她琢磨着是不是该躲开风口,又舍不得那股凉意,更舍不得这座位。车一摇一晃,她迷迷糊糊,不知不觉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不容易捱到家。
草草冲了个澡,只来得及跟阿绒说一句“我睡一会儿”,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她想着该设个闹钟,起来做饭,再给阿绒涂药,但手还没摸到手机,意识就已经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她把手臂搭在额头,头疼缓了些。可嗓子却闹了起来,火辣辣的。
像是吞了一千根针。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又晕了一阵,眼前浮起细碎的光点。摸到床头柜,按开台灯,摇摇晃晃下了床,从药柜里翻出藿香正气水,一口闷下去。那股冲鼻的气味直直蹿上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嗓子更疼了。
“阿梦?”
身后传来阿绒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迷蒙,还有浓浓的担忧。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碍事,一点小感冒。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根本发不出声。她只能无奈地勾了勾嘴角,伸手指了指饮水机,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阿绒连忙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跑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又几步跑回来,递到她手里。
她仰头喝了。一杯,两杯,三杯。
温热的水淌过喉咙,她缓了缓,终于挤出两个字。
“没事。”
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阿绒吓了一跳,扑过来,手贴上她的额头。学着她以前给他试体温的样子,认认真真地判断着有没有发烧。
“没事。吃了药了。”她又笑了笑,声音断断续续的,“睡一觉就好了。”
“那你快睡觉。”
阿绒不由分说地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躺下。拉过薄被,给她盖好,从肩膀裹到脚踝。
然后按灭了灯。
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身边微微陷下去一块。阿绒躺在她身边,隔了一点距离,很安静。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真没事。一点感冒。”
她咳了两声,喉咙里含着毛刺似的。又艰难地吞咽了两口口水,才找回一点声音。
“你怎么样……药涂了吗?还痒吗?”
“涂了。都好了。不痒了。”
阿绒回答得很快,像是追着赶着什么,“你快点睡觉。睡醒了,病就好了。”
阿梦点点头,闭上了眼。
才睡醒,其实没什么睡意。但头还晕晕的,后颈仿佛还能感受到凉风猛吹时的酸胀。疲惫卷上来,意识便又变得有些模糊。
半梦半醒间——
有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被,一下,一下,拍着。又抚过去,从肩胛到腰际。
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很轻,很柔。
心里暖暖的,不知不觉中,阿梦的眉头松开了,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雨也终于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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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十八】空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