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天气一天天暖了，小鸟的伤也一天天好起来。
绷带拆了，走路也不瘸了，它开始在窗台上扑腾着试飞，从这头跳到那头，翅膀扇出细碎的风声。
阿梦却顾不上看它。
每天早出晚归，风尘仆仆，神色越来越凝重。玄关的衣架上，她的外套一件件换，来不及洗。阿绒顿顿猫粮，看着门口堆的便当盒子，也跟着忧心起来，却不知怎么开口问。
直到有一天，她中午就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衣服也没换，肩上的包滑在地上，人便瘫进了沙发。阿绒从没见她这样过，靠过去，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阿梦摇了摇头。半晌，从靠垫里抬起脸，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让我抱一下。”
她伸出双手。
阿绒没再问。身子一矮，化作三花猫的形状，跳进她怀里，让她把脸埋进自己肚皮上那一层软软的绒毛里。她埋了很久。呼吸潮潮的，一下一下，烫在他腹部的皮肤上。他没有动，连尾巴都收在一侧，安静得如同一团晒暖的绒布。
那天下午，阿梦一直在厨房。
阿绒趴在厨房门边看。她系着围裙，袖子挽起来，刀剁得案板咚咚响，油锅里有白色的烟腾起来。
晚饭异常丰盛。
土豆炖牛肉，蟹粉狮子头，山药鸡片，芙蓉水蒸蛋，清炒油麦菜。五大盘，摆了一桌。
然而——
牛肉带着糊味，狮子头里的胡椒粉没拌匀，辣得阿绒直咧嘴。鸡片齁咸，水蒸蛋成了蜂窝，油麦菜老得嚼不动。
阿绒默默吃。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阿梦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太难吃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有自嘲，更多的是疲惫，“别吃了。我叫外卖。”
阿绒摇头，继续埋头吃。
“别吃了。”她提高了声音，又在下一刻落下去，“我工作没了。”
阿绒猛地抬起头。
“我工作没了。”她重复了一遍，“现在翻译软件做得比人好得多。除非做专业的同声传译……但那样就每天都要出门，还要经常出差。”
她顿了一下。
“我不想一直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
阿绒想说没关系的。想说他可以一个人在家，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可阿梦打断了他。
“我有一个想法。你听我说。”
阿绒立刻放下筷子。坐正了。两只手搭在膝上，像个乖巧的小学生。
“我想做宠物摄影。”
她说得很慢，带着些犹豫，但逻辑很通顺，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
“去拍别人家的宠物。可以上门去别人家里拍，也可以在外面拍。你来做我的助手。”
阿绒的耳尖轻轻一颤。
“你可以跟动物们说话……”她看着他，“大多数宠物会听你的。这样拍起来，会比其他人容易很多。我负责接活、拍摄、修片，你负责安抚、指挥。分工合作。”
“但会有风险。”
她的目光落在他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上，又落到他身后那条已经开始欢快甩动的尾巴上。
“我会尽量筛选。但还是可能被咬，去的地方可能不干净，宠物的主人也可能蛮不讲理。甚至……可能会遇到坏人和危险。”
“不怕。”
阿绒说。声音不大，却很笃定。
“我想和阿梦一起工作。”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春日的暖阳还要亮。
“我可以早起的。我会把耳朵尾巴都藏好。如果遇到危险，我就拉着阿梦一起跑。”
“被咬了要去医院打针哦。”
她原本想再斟酌一下，话到嘴边却成了吓唬，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笑。
“不……不怕打针。”
声音颤了一下。可他还是挺直了脊背，认真地点了头。
“那好。”
阿梦终于笑起来。伸手，揉他的头。掌心陷进那一片柔软的褐金色发丝里，暖暖的。
“我也想和阿绒一起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发传单。
宠物医院走廊的布告栏，志愿者协会的活动室，还有本地宠物论坛的帖子。之前为阿绒的病，她跑遍了城里大大小小的宠物医院，也在论坛上发过许多帖，分享阿绒的照片和生活。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有了些粉丝，在这座城市的宠物圈子里，也算得上一个小小的名人了。
前几天，没什么反馈。
第二周，开始有人来询问。
她成功接到了第一单。
是她的一位粉丝。也养猫。猫儿温顺，却怕生，不能带出门，只能在家里拍。可家里一来生人，猫便钻沙发底，怎么哄都不出来。
她带着阿绒上了门。
那猫听见动静，嗖地一下没了影子。阿绒上前，蹲在沙发边，轻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那猫竟真的探出了头，去嗅他的指尖。
再片刻，整只都出来了。阿绒拿着逗猫棒，引着它在屋里跑，让它跳上猫爬架，又让它窝进靠窗的垫子里。那猫听话得很，让摆什么姿势，便摆什么姿势。
主人在一旁看着，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开门红。
阿梦赚了一小笔。她买了一直舍不得买的牛排，和阿绒一人一块。煎得滋滋响，撒了黑胡椒，都没端上桌，就在厨房里开吃，吃得满嘴流油。
第二单，想着再接再厉，却翻了车。
是一只柯基。
主人说，是个犟种。让往东，非要往西。让跑，非要原地躺倒。让拍照，它就屁股对着镜头。
阿梦原本没放在心上。结果刚到约好的公园，还没调好相机，那狗子似乎是闻到了气味，忽然抬起头，鼻子一抽，随即狂叫着冲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像一颗圆滚滚的炮弹。主人在后面拽着绳子，愣是没拉住。阿绒反应也快，往旁边一闪，蹭蹭两下，窜上了树。
狗子围着树叫。叫了一会儿，还拿头去撞树干。
最后被主人揪着项圈提起来，拖着走了。一边拖一边回头，张牙舞爪的叫。
阿绒从树上跳下来。
阿梦连忙给他检查，拍打着身上的灰。
“没事。”他微微喘着气，还有些惊魂未定，“没受伤。”又皱皱鼻子，“那只狗骂得好难听。”
这单算是黄了。她把相机里几张狗子龇牙咧嘴的照片发过去，算是道歉，没想到那头回了一排爆笑的表情，以及一个红包。打开，不多，但好歹够来回的车费。
两人往家走。路过一家超市，阿梦拐了进去。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金枪鱼罐头。小小的，巴掌大一个，今日特价。
回家，煮了一锅米饭。
把罐头打开，金枪鱼肉拌进去，撒上芝麻，撕上海苔，捏成饭团。
圆滚滚的一排，简单，甚至廉价，远不如牛排。
阿梦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唔……好吃。”
阿绒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真香。”
他含含糊糊的说。
两人相视一笑。
嘴角还粘着饭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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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六】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