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开的第一瞬，阿绒几乎是从藤筐里弹起来的。
外面乌云压得很低，把月亮和整片夜空都吞了进去，只剩闪电劈开时那一瞬惨白，世界看得清清楚楚——雨水帘子一样往下落。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慌忙变回人形，把每扇窗都关紧。雨声从“啪啦”变成“闷闷的”，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路。
他看向门口。
阿梦早上走的时候，没带伞。她总是这样，对他的事很仔细，对自己的就不怎么上心，嫌麻烦。
他只犹豫了一秒。鞋、外套、两把伞；想了想，又回头拉开衣柜，翻出一件阿梦的外套，塑料袋裹好，兜帽压低，撑开伞，他走进雨里。
另一边，公交车上，阿梦靠在窗边，头疼得厉害。
连着几夜没睡好，眼下挂了青，被爸妈一眼看穿。饭桌上那些话绕来绕去，虽然没有直说，意思却很明白——该找个人照顾你了。她含糊应付着，心里想着迟早该摊牌，可怎么说呢？难道说家里那只粘人的猫，其实是只小妖怪，会变成人，此刻大概正蹲在玄关等我回去赏月。
哪怕父母一直很宽和，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接受吧。
回来的路上又想起明天。志愿者活动，那么多人，那么多狗，阿绒的病才刚好，带不带他去。他那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去”，眼睛亮亮的，要是这回又把他留在家里——
她叹了口气。回过神时，报站声已经陌生起来，坐过了。
手忙脚乱往回坐，偏偏又下起了雨。下车时浑浑噩噩，差点把父母硬塞的一大袋吃食忘在座位上。身后大爷喊了一声“姑娘”，她才猛然惊觉。
站台上没有人。她又叹了口气——要不是走神，她本来能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她看着雨幕，心想跑吧，阿绒怕打雷。
就在这时，一个炸雷撕开夜色，闪电照了一瞬。
对面的站台，一个熟悉的身影紧紧贴着挡板，兜帽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把伞，塑料袋挂在腕上。水花溅在他鞋边，他左右挪着，小心翼翼地躲。
阿绒也看见了她。
“别过来！”她下意识喊，二话不说冲进了雨里。
跑到对面站台，喘息未定，她抬头看他。兜帽底下，耳朵已经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在帽子下面隐隐撑起一个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接过他递来的伞，穿上他带来的外套。
巷子地势低，来的时候地面还只是有点湿，这时候就成了河。
两人一开始还踩着砖沿走，阿绒轻巧地跳过去，再回头拉她。可走着走着，水漫了上来，再避不开。
阿梦看着阿绒站在小小一块砖头上迈不开步的样子，环顾四下——雨大得遮了视线，街上空无一人。
“进来。”她低声说，伸手握住他的伞柄。
阿绒愣了一下。
“不脏的，进来，快。”
她原本一只手握伞，另一只手拎着袋子。现在她把袋子挂在了手臂上，外套微微敞开着，做出一个等着他跳进来的姿势。袋子不轻，不过片刻功夫，就勒出来一点红痕。阿绒看着那只手，摇了摇头，抬脚，踩进了积水里。
凉的。一瞬间浸透鞋袜，贴住皮肤，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可水只到脚面，踩着就走过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同样的雨里，阿梦也在水里走着，她的鞋有一点跟，湿了之后就打滑，走得还没他稳。光线很暗，可他的眼睛看得清——她嘴角微微弯着，是笑着的。
雨突然就不可怕了。
两个人，一人一把伞，并肩踏入巷子深处。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鞋子里全是水，一步一步，咕叽咕叽。
谁也没说话。
月亮是出不来了，蛋黄肉松馅的月饼也没有。这个中秋，湿漉漉凉飕飕的。
但很快乐。
中秋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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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三】一场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