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7章

从医院回来那晚,我去了酒吧。吴可说得对,我阿澜怎么会因为一个只见了两面的女人就改变生活节奏?该喝酒喝酒,该跳舞跳舞,该带谁回家带谁回家。

但我确实有点心不在焉。

“喂,看什么呢?”郑欣欣推推我,递过来一杯龙舌兰。我接过来,一饮而尽。液体烧过喉咙,辣得我眯起眼。

“没什么。”我说。

“少来,你一晚上看了十几次手机。”吴可凑过来,手臂搭在我肩上,香水味浓得呛人,“等谁消息呢?是妈妈吗?”

“滚。”我推开她,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音乐震耳,灯光晃眼。人们在舞池里扭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影子。我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没意思。以前觉得这样的夜生活自由,现在却觉得空洞。每个人都在笑,在喝,在碰杯,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现在一样。

凌晨两点,我带着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回家。她叫望梅,还是大学生,齐肩发,穿露脐装,笑起来有虎牙。出租车里,她靠在我肩上,手指在我大腿上画圈。

“去你家?”她问。

“嗯。”

“就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

她笑,抬头亲我的下巴。我没躲,也没回应。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脑子里又闪过医院门口那一幕——是阿兰的眼神,可怜又可悲。

到家,开门,开灯。望梅惊叹:“哇,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

“我爸妈的。”我说,把包扔在沙发上,“他们常年不在。”

“真好。”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摸摸这个,看看那个,“那你岂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差不多。”

她转身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那现在想干嘛?”

我看着她,这张年轻的脸,画着精致的妆,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我该做点什么,像以前一样。可今天,现在,此刻,我不想。

“累了。”我说,“睡觉吧。”

她愣了一下,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笑:“好吧。”

我们洗了澡,躺上床。她靠过来,身体温热。我闭上眼,努力想睡,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兰抱着孩子的样子,一步一晃,像随时会倒,但始终没倒。

“阿澜。”望梅小声叫我。

“嗯?”

“你有心事?”

“没。”

“可你一直没睡着。”

“就睡了。”

她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点了支烟。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三室两厅,装修精致,但没什么人气。他们一年回来两三次,平时就我一个人。他们对我很好,要钱给钱,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说我。有时候我倒希望他们说点什么,骂我也好,管我也好,至少证明他们还在意。

可他们不在意。或者说,他们在意的方式就是给钱,给自由。所以我成了现在的样子,二十四岁,没工作,成天玩,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朋友们羡慕我,说我活得太潇洒。可我知道,我不是潇洒,是空虚。像一只风筝,线在手里,但不知道要往哪儿飞。

抽完烟,我走到书架前。上面摆满了书,都是我妈买的,她爱看书,但从不看这些。我随手抽出一本,书名有意思,叫《活着》。怎么活?像阿兰那样活?还是像我这样活?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相册。是我小时候的,厚厚的,但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前面几页有照片,我百天,一岁,三岁。之后就没有了。我妈说,后来忙,忘了拍。

忘了。多轻巧的词。

我合上相册,放回去。回到卧室,望梅睡得正熟。我躺下,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望梅走了。走前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说不饿。她有点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关上门,屋子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洗了个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我凑近看,看眼角有没有细纹。还好,还没有。可再过几年呢?会像阿兰那样吗?

阿兰多大?看着不到三十,可眼神像四十。是孩子让她老的,还是生活让她老的?还是说,有了孩子,生活就只剩下生活?

这些问题没答案,我也不需要答案。可我就是想知道。

下午,我又去了医院。没去儿科,就在门诊大厅坐着。像个傻子,像个变态。可我就想再看见她,哪怕一眼。

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倒是看见不少抱着孩子的女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唯独没什么男人。她们脸上都有相似的疲惫,相似的焦虑。我忽然想,阿兰是不是只是她们中的一个?是不是所有母亲都这样,被孩子困住,被生活磨平?

也许吧。可阿兰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说不清。就是不一样。

第三天,我又去了。这次带了本书,装模作样地看。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老往楼梯口瞟。

下午四点,她出现了。

一个人,没带孩子,也没丈夫。她穿着灰色外套,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边走边看。脸色比上次还差,嘴唇发白。

我站起来,想过去,又停住。说什么?又说我弟弟像她儿子?太假了。

她没看见我,径直走到缴费窗口排队。队伍很长,她站在最后,低头看单子,眉头皱着。轮到她时,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又切了界面换成支付宝,随后打开银行APP……

缴费,拿收据,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她没抬头,没和任何人说话,像完成一项任务,麻木的,机械的。

我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她出了门诊楼,往住院部走。我跟着,心跳有点快,像做贼。她上了三楼,我跟着。

三楼是儿科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味更浓,有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哄声。她走到一间病房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关上前,我瞥见里面有几张病床,其中一张上躺着个小男孩,正在打点滴。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保温桶,嘴里念念有词。对面一个年轻爸爸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我知道,再等等……”

空气里都是焦虑,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着每个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阿兰出来,轻轻带上门。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往楼梯间走。

我起身跟上。

楼梯间没人,很安静。她没下楼,就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我从转角处看她,背影单薄,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哭,又像只是累。

我该走开,不该打扰。可脚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眼里先是惊讶,然后是疑惑,最后是疲惫——连警惕都懒得有的疲惫。

“又是你。”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弟弟……”她问,但没问完。

“没有弟弟。”我说实话了,“我骗你的。”

她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不生气,不惊讶,只是看着。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哦。”

“你儿子……”我指指病房方向,“病了?”

“嗯。”

“严重吗?”

“肺炎。”她简短地说,不想多谈的样子。

“你丈夫呢?”

“上班。”

“就你一个人?”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很静,能听见楼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有远处电梯的叮咚声。

“你为什么老来医院?”她忽然问,没看我。

“看你。”我又说了实话。

她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这次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什么。

“为什么?”

“不知道。”我说,“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我走近一步,“你这么年轻,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

她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有孩子都这样。”

“不一定。”我说,“我妈也有我,但她不这样。”

“你妈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

“那你呢?”

“我?”我耸耸肩,“没工作,玩。”

“哦。”她又转回头看窗外,“那真好。”

我不知道她说“真好”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真的觉得好?听不出来。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四。”

“比我小五岁。”她轻轻说,像在自言自语。

“你二十九?”

“嗯。”

“看着不像。”

“看着像多少?”

“三十多。”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也要三十了。”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不是来安慰她的,也不是来同情她的。我就是来看她,来和她说话,来弄清楚为什么我对她这么好奇。

“你叫什么?”我问。

“阿兰。”

“阿兰。”我重复一遍,“我叫阿澜。”

“名字很像?”

“对。”

又沉默。这次沉默更久。我看着她的侧脸,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她干裂的嘴唇,看她脖颈上细细的纹路。二十九岁,不该这样的。

“你要不要……”我开口,又停住。我要不要什么?请她吃饭?喝咖啡?她儿子还在病房里躺着,她怎么可能去?

“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你儿子……需要帮忙吗?”

她摇摇头:“不用,谢谢。”

“哦。”

“我该回去了。”她说,站直身体,“前进该换药了。”

“前进?”

“我儿子。”

“哦,好名字。”

“他爸爸取的。”她说着,往病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我,“你别再来了。”

“为什么?”

“这不正常。”她说得很平静,“你一个年轻女孩,老来医院看一个陌生女人,这不正常。”

“我没恶意。”

“我知道。”她说,“但别来了。”

然后她走了,推开病房门,进去,关上门。把我一个人留在楼梯间。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我看着她病房那扇门,白色的,上面有扇小窗,但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

她让我别再来。我该听吗?

该听。可我知道,我不会听。

为什么?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起她,为什么我想知道她的一切,为什么我看见她累,我心里就难受。

也许吴可说得对,我可能真对她有想法。可那是什么想法?是喜欢?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分不清。也不想分。

我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外面风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拿出手机,给吴可打电话。

“喂,又干嘛?”她那边很吵。

“问你个问题。”

“说。”

“如果你老想见一个人,见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见又想,是什么情况?”

吴可在那头大笑:“阿澜,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滚,说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啊。喜欢上人家了呗,还能是什么?”

“可她还有老公孩子。”

“那又怎样?”吴可说得轻松,“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她的身份。再说,你阿澜会在意这些?”

我在意吗?不知道。

“行了,别想了,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不了。”我说,“挂了。”

挂掉电话,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走回住院部。我没上去,就在一楼大厅坐着。

坐到九点,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

明天我还来。她说不来就不来?我阿澜什么时候这么听话过。

夜风吹过来,我拉紧外套,走进夜色里。城市这么大,这么空,可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带着她的孩子,过着我不懂的生活。

我想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想,但就是想。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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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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