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街巷中辗转片刻,最终寻了一处相对规整的空置旧屋落脚。
推开朽木大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清晰。屋内陈设简陋至极,唯有一张破旧木桌,几条长短不一的长凳,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细密的蛛网,风从破损的窗棂灌入,蛛网轻轻晃动,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与荒芜。
弟子们默默上前打扫,擦拭桌椅,清扫尘土,动作轻缓,不敢惊扰江亦白,气氛压抑而凝重。
江亦白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残月未升,天幕漆黑如墨,将广袤的荒原尽数吞噬。远处的田地、树林、河流,全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风卷尘土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如泣如诉,听得人心头发闷。
他神识彻底铺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整个小河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灵气波动。
那股隐晦的妖气,依旧时断时续,飘忽不定,时而在村东,时而在村西,时而浓烈,时而淡去,像是在刻意躲避他的神识探查,又像是…… 被人以高深修为,轻轻压了下去,只露出一丝半缕,引而不发。
这般手段,绝非寻常妖物所能拥有。
“长老。” 陆清快步走来,神色凝重,眉头紧蹙,语气里难掩焦虑,“弟子已带人仔细探查全村,包括之前弟子失踪的所有地点,可从头到尾,连失踪弟子的半分气息都探不到,法器、灵石、衣物,全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弟子怀疑,他们怕是已遭不测,才会半点痕迹不留。”
江亦白眸底微沉,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云霄宗弟子,即便修为尚浅,亦是仙门中人,神魂有灵气庇护,寻常妖邪根本无法轻易磨灭。能做到这般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对方的修为,必定远超想象。
他正欲开口,吩咐陆清加强戒备,全力追查妖气来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分寸恰好。
不用回头,江亦白便知是少年。
那抹淡淡的、清冽的酒气,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浅气息,已然靠近,却在离他三尺之外的地方,骤然停住。
不远不近,恭敬又疏离,分寸感十足,全然没有白日里那般毫无顾忌的亲近。
“仙师是在查村里的怪事?”
少年的声音清润悦耳,如玉石相击,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屋内,格外清晰。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无端的畏惧,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江亦白缓缓回身,淡淡瞥他。
阿珈倚着斑驳的门框,双手背在身后,红衣垂落,身姿挺拔清瘦。夜色之中,屋内昏暗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白日里那份张扬跳脱淡去许多,多了几分沉淀的沉静。一双桃花眼静静望着他,眼眸澄澈,似一汪清泉,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明明近在眼前,却偏偏看不真切,读不懂眼底深处的情绪。
“你有所察觉?” 江亦白语气平淡,无质问,无深究,亦无半分探寻的逼迫。
阿珈笑了笑,眼尾微微上扬,眼下那颗小痣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明艳。他轻轻摇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察觉倒谈不上,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奇怪?” 陆清忍不住开口,神色警惕,“有何奇怪?”
“这村里,已经失踪了好几个孩童了吧?” 阿珈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老人们都说,是天降天谴,神明降怒,所以才会田地干旱,孩童夭折。”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凝重的陆清,唇角笑意浅浅:“可我看,他们脸上更多的是害怕,是恐惧,怕灾祸牵连到自己身上,怕神明继续降罚,却唯独…… 没有多少失去孩子的伤心。”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一静。
陆清脸色一变,当即厉声反驳:“你在乱说什么!骨肉至亲,孩子丢了,夭折了,他们怎么可能不伤心!不过是藏在心底,不敢表露罢了!”
在他看来,这少年分明是在恶意揣测,污蔑村中饱受苦难的老人,用心险恶。
阿珈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的笑意,语气清淡:“谁知道呢。或许是藏得太深,我没看出来;或许,是本就不在意。毕竟,在活下去面前,几个孩子的性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也没有半分愤怒,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
仿佛生死别离,人间疾苦,于他而言,不过是最稀疏平常、不值一提的小事。
江亦白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心底疑虑微生,愈发浓重。
他以大乘期神识,再三探查阿珈周身,依旧探不出半分恶意,寻不到半分诡诈,没有妖气,没有魔气,没有杀气,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可偏偏,他谈论生死的口吻,置身事外的漠然,绝非一个十七岁、未经世事、单纯善良的少年所能拥有。
那是见惯了生灵涂炭、生死离散,才会沉淀下来的淡漠,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凡尘生命的毫不在意。
就在江亦白眸光微沉,暗自思忖之际,阿珈忽然偏过头,目光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心虚,只对他露出一个明媚坦荡的笑,像白日里老槐树下初见时那般,纯粹又耀眼。
风从破损的窗外吹入,带着荒原的冷意,卷起江亦白垂落的白衣衣袂,也拂动阿珈身侧翩跹的红衣。
一白一红,一冷一烈,在昏暗摇曳的灯火下,静静相对,气息缠绕,无声之间,已有暗潮涌动。
江亦白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翻涌的微澜,声音依旧清冷如旧,听不出半分情绪:“夜深了,你且歇息。今夜全村戒备,弟子轮值守夜,勿要随意出门,以免遭遇不测。”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没有点破他话语中的诡异,也没有深究他眼底的漠然。
仿佛只是单纯地叮嘱,全然信了他的无害。
阿珈眼底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像盛满了星光,明亮耀眼。他乖乖点头,语气软糯,带着几分顺从:“好,我知道了,都听仙师的。”
那副乖巧安分的模样,与方才谈论生死时的漠然,判若两人,却又自然得毫无破绽。
说罢,他转身走到屋角一处干净的角落,席地而坐,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双目轻闭,当真一副闭目养神、安分守己的模样,不再言语,不再张望,乖巧得让人生不出半分戒备。
陆清站在一旁,满心疑惑,满腹疑虑,却碍于江亦白的吩咐,不敢多言,不敢多问。他深深看了一眼屋角安静的阿珈,眼底戒备依旧,最终只得领命,转身出门,安排弟子轮值守夜,加强戒备。
片刻后,屋内彻底恢复寂静。
灯火摇曳,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将屋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晃动不定,更添几分幽深。
寂静之中,唯有众人轻浅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再无其他声响。
江亦白静坐于屋内唯一的木榻之上,双目轻闭,摆出调息修炼之态。
只是风动,槐影动,心亦动。
窗外,沉寂的天幕之上,残月终于缓缓爬上枝头。
清冷的银辉洒遍枯寂的旷野,洒遍龟裂的田地,洒遍死寂的小河村,给这片凄冷
荒芜的土地,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寒色。
而就在残月升空的刹那。
那股盘踞在小河村,时隐时现、飘忽不定的隐晦妖气,不知何时,再度悄然蔓延开来。
不同于之前的压抑、躲闪、试探。
这一次,妖气汹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如同饿极的野兽发现了稀世珍宝,如同沉寂已久的黑暗,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光芒。
妖气疯狂地涌动,弥漫在村落的每一个角落,缠绕着旧屋的门窗,盘旋在屋顶之上,源源不断地朝着屋内汇聚而来。
而那妖气兴奋的源头,清晰无比地指向 ——
屋角,闭目静坐、看似毫无防备的红衣少年,阿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