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江亦白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与宫浔的第一次相遇,小小的少年就那么突然地落在了他怀里,也落在了他心里,只是那时的江亦白灵台清明,道心无波,半点未曾察觉。

距魔头宫浔登临魔尊之位,已过去三年。

三年前魔界大乱,血雾弥天,旧主陨落,新君以雷霆之势横扫诸魔,坐稳魔宫之位。魔宫外那条忘川河,至今仍翻涌着猩红浊浪,血色经年不散,成了三界对这位新晋魔尊最深刻的忌惮。

仙门紧闭,戒备森严,而江亦白,正是在这样的风声鹤唳里,被推下了山。

他闭关三载,一朝破境入大乘,修为稳固,心性澄澈,本欲继续闭关淬炼剑意,却被好友兼云霄宗掌门顾舫,硬生生拦在了静室之外。

顾舫是三界公认的”奇才“,剑修天赋冠绝仙门,偏生有个不务正业的癖好 —— 痴迷算命。一手卦术半吊子水准,却总爱掐算天命祸福,尤其热衷于给江亦白卜卦。

江亦白出关当日,顾舫掐指一算,脸色骤变,拽着他衣袖神色凝重:“亦白,你有一劫。此劫非关生死,却系心性,躲不开,避不得,唯有下山历练,方能应劫。”

江亦白垂眸拂袖,语气淡漠:“我从来不信天命劫,尤其是你算的。”

他一生寡言少语,醉心修炼,不近人情,于他而言,修为精进、守护宗门便足矣,从不在意什么卦象命数。可顾舫仗着掌门权柄,直接一道指令下来,命他带领内门弟子下山,明为历练查探人间异动,实则强推他去应那所谓的劫。

可惜拗不过好友执拗,江亦白终究应了。

这位常年闭关、仙门上下既敬且畏的沂衡长老,便这般带着一队弟子,踏上了下山之路。一路行至边境小河村,诸事不顺,方才真正遇上了麻烦。

村头旷野,田地干裂如龟纹,河床枯竭见底,枯黄秸秆在风里瑟瑟发抖,往日安乐小村,此刻满是死寂压抑。此前派来的三四名弟子,进村探查后离奇失踪,音讯全无,增派而来的弟子们人心惶惶,与村长交涉更是寸步难行。

江亦白立在原地,白衣胜雪,身姿清挺,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冷意。他看着身边弟子陆清一脸菜色、垂头丧气的模样,眸底无波,只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陆清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沂衡长老,实在问不出头绪。老村长受了惊吓,心神恍惚,一口咬定村子遭遇天谴,是神明降怒报应,才引得田地干旱、孩童接连夭折。弟子百般解释,仙门从不滥降责罚,他却分毫听不进去,只固执认定是神仙发怒。”

陆清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报名历练,本是想着增长见闻,谁料竟遇上弟子失踪的怪事,更没想到,这位终年闭门不出、冷漠寡言的沂衡长老,会亲自带队前来。

论安全感,江亦白是三界顶尖战力,有他在,妖邪不敢近前;可论相处,这份安全感便是十足的煎熬。

江亦白容貌绝世,气质清冷,偏生性情极淡,不喜与人接触,更容不得半分冒犯。曾有世家公子酒后妄言,调侃他生得比女子还要妍丽,当场便被江亦白扔进执法堂,任谁求情都无用,最后重伤被抬出,此后闻 “江亦白” 三字便两股战战,惊惧不已。

此刻在这位冷面长老冰冷注视下汇报坏消息,陆清只觉后背发寒,连头都不敢抬。

“他年事已高,连遭变故,心神俱疲,不必逼问。” 江亦白声音清冷淡漠,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半分情绪,“你们先去村外勘探,查探灵气异动,看是否有妖邪作祟痕迹。”

“是!” 陆清应声欲退,忽又想起当下时局,压低声音凝重道,“长老,近些年魔族本就猖獗,如今新魔尊登基,手段狠厉,三界震动。小河村毗邻魔界边境,怪事频发,弟子怀疑,此事或许与魔族有关。”

话音落,空气骤然凝滞。

魔界新主,是仙门大忌,弟子们皆是神色一紧,屏息以待。

便在此时,一道慵懒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黏软笑意,轻飘飘从头顶枝桠间传来,语气里裹着浅浅戏谑:“你这话可真有意思。”

声音清润悦耳,猝然打破凝重。

“谁?!” 陆清瞬间拔剑,神色警惕。

江亦白心头亦是一怔。

他已是大乘期修为,神识覆盖方圆数里,草木微动皆难逃感知,可方才,竟丝毫未察觉附近有人气息,更任由对方听去了全部谈话。

心头微凛,他抬眸望去。

不等神识探查,一道火红身影已径直从老槐树上翻身而下 —— 那人似是睡得迷糊,全然未留意树下众人,更未看清江亦白所立之处。

下一秒,温热身躯骤然砸入怀中,带着淡淡的酒香与清浅少年气,猝不及防缠上鼻尖。

江亦白垂眸,撞进一双澄澈灵动的桃花眼。

少年身着艳红衣衫,却不庸俗,墨发高束成马尾,利落张扬,几缕碎发垂落额角,添了几分肆意。模样不过十七八岁,脸颊尚带软肉,稚气未脱,却已显俊俏风骨,眼尾微微上扬,一颗小痣缀在眼下,明艳夺目。

显然也没料到会砸进人怀里,少年愣了愣,怔怔望着江亦白。不过瞬息,便回过神来,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手臂轻抬,主动勾住江亦白脖颈,眉眼弯起,露出一个明媚张扬的笑:“你好啊,仙师。”

红衣耀眼,笑靥明媚,像一团烈火,猝然撞碎了江亦白周身的冷寂。

这一幕,看得周围弟子目瞪口呆,尤其是陆清,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鸡蛋,心里只剩惊涛骇浪 —— 夭寿啊!这人竟敢公然调戏沂衡长老!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亦白手臂微松。

“哎哟!”

少年毫无防备,摔落在地,揉着发疼的屁股站起身,不满地瞪着江亦白,气鼓鼓道:“仙师你干嘛摔我?我又不是故意砸你怀里的!”

少年气鼓鼓的模样,脸颊微鼓,毫无威慑力,反倒添了几分稚气。

江亦白这才看清他全貌,身形修长清瘦,身姿挺拔,红衣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灵动狡黠,生气时亦不见戾气,只显鲜活。他眸色微不可查一动,面上依旧冷然。

“放肆。你是何人,为何在此藏匿,有何意图?”,陆清盯着眼前的少年。

弟子们纷纷拔剑相向,寒光凛冽。

江亦白未加阻止,静静注视着少年,神情淡漠无波,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态。只是被墨色发丝轻轻遮掩的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无声泄露了他心底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面对一众长剑,少年却半点不惧,慢悠悠拍去身上尘土,笑脸盈盈,理直气壮:“你们讲不讲道理?论先来后到,这树是我先躺的,这地是我先待的,我一直在树上休息,分明是你们闯了我的地方,反倒来质问我?”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老村长拄着拐杖急急忙忙跑来,颤巍巍拦在中间,连连安抚:“各位仙人息怒!莫要动手!这位小仙师说得是实话,他昨夜便在这树下喝酒,老身亲眼所见,绝非歹人啊!”

“喝酒?” 陆清收了几分剑势,狐疑打量少年,“既在此喝酒,为何要在树上歇息?”

“没钱啊。” 少年说得坦荡自然,毫无窘迫。

“没钱?” 陆清眉梢一挑,目光落在他细腻华贵的衣料上,分明是富贵人家穿戴,

“你这身衣物绝非寻常,怎会身无分文?莫不是被人骗了?”

“骗?怎么可能!” 少年神情一正,一脸坚定,“路上遇一人,说母亲重病、父亲待葬,家中还有幼子待养,我心善,便把银两都借他了!”

陆清及众弟子:“……”

这分明是被人骗得干干净净,偏生还一脸自得,妥妥是未经世事的单纯模样。

江亦白看着眼前张扬又单纯的红衣少年,眸底冷意悄然淡去几分。沉默片刻,他清冷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和了些许,没了先前疏离:“罢了。此地近日凶险异常,妖气隐晦,你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贸然离开太过危险。”

他淡淡瞥向少年,淡淡开口:“你暂且随我们同行,留在村中,彼此照应,更为安全。”

这话一出,又引得陆清及众弟子集体瞳孔地震,满脸惊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来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沂衡长老,竟会主动收留一个来历不明、偷听谈话的陌生少年?

而少年闻言,眼睛瞬间亮了,笑得眉眼弯弯,轻快应道:“好啊!”

风拂过枝头,卷起几片枯叶。

白衣长老清冷伫立,红衣少年笑意明媚。

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便这般悄然落定,无人知晓,这会是宿命纠缠的开端,是江亦白无情道上,躲不开的那场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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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珈
连载中酿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