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秉烛夜谈
三只铁匣在御案上搁了三日。
第一日,姬焕命沈渊会同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将宋瑞通敌顾家的密信和账册逐一核对。消息传出去,朝中震动。宋瑞当日便递了请罪折子,说自己“年老昏聩,为奸人所蒙蔽”,请求致仕归乡。
姬焕没有批。
第二日,宋瑞一党在朝会上试图反扑,以“证据来路不明”为由要求暂缓查办。姬焕将顾青萝的认罪书原本当朝展示,满殿鸦雀无声。宋瑞站在文官之首,面色灰败,花白的头颅低垂着,像一截枯木。
第三日,宋瑞闭门不出,府上仆从四散,门前的石狮子被人泼了粪,没人敢去清理。曾经门庭若市的宋府,一夜之间成了长安城最避之不及的地方。沈渊带人查抄宋府时,在书房暗格中搜出龙袍一件、玉玺一方,全是僭越之物。宋瑞通敌谋逆的罪名,铁板钉钉。
消息传回宫中时,已是黄昏。
花颂声站在太极殿外的廊下,看着远处宫道上匆匆来去的宫人。她的左腕还吊着布条,右手的竹杖已经不用了,走路虽有些跛,但稳当了许多。徐吟这几日替她重新诊了腕伤,换了新药,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月便能尝试握剑。
殿门从里面打开,沈渊走出来。他比半年前瘦了些,眼下青黑一片,可精神还算好。见了花颂声,他拱了拱手。
“花姑娘。”
“沈大人。”
“陛下在里面。”沈渊顿了顿,压低声音,“宋瑞的事,明日便能收网。陛下今日心情……还算好。”
花颂声点了点头。沈渊走后,她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太极殿中灯火通明,四十九盏长明灯照得满殿如昼。姬焕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宋瑞案的卷宗,手中执笔,正在写批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来了。”
“嗯。”花颂声走到案前,看了一眼摊开的卷宗。宋瑞的罪状列了满满三页。
“明日朝会,焕要当众宣判。”姬焕搁下笔,声音很淡,“宋瑞的党羽,已让贺延昭的副将连夜控制住了。京畿大营那边,沈渊也安排好了。明日过后,宋家覆灭。”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花颂声从她眉宇间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倦意。这半年来,姬焕独自在朝中支撑,从登基到宫变再到清算宋瑞,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过来的。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眼下的青黑深得像墨。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宋瑞的事办完,朝中就清净了。”
“一时清净而已。”姬焕将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宋瑞倒了,还有其他人。朝堂上从来不缺想往上爬的人。焕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花颂声没有说话。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玄色龙袍,玉冠束发,面容清冷如霜。这人身上扛的东西太多了,从她及笄立储那天起,就再没卸下来过。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我替陛下倒盏茶。”
姬焕抬眼看她。
花颂声走到茶案前,用右手提壶,倒了一盏六安瓜片。七分烫,姬焕的习惯,她记得。她将茶端到御案上,搁在姬焕手边。
“陛下趁热喝。”
姬焕看着那盏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她伸手端起,抿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些。
“你记得焕喝什么茶。”
“记得。”花颂声站在案前,右手随意搭在案沿上,“东宫书房里的茶案摆在窗边第二格,茶叶罐是青瓷的,茶盏是白瓷的。殿下批折子时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盏,茶要六安瓜片,七分烫。”
姬焕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颂声,你记得这些做什么?”
花颂声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姬焕,灯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凤眸照得格外清晰。姬焕也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陛下,”花颂声终于说,“我在梁国死牢的时候,挨了鞭子,吊起来打,石松的人拿烙铁烫我的肩膀。那些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是我妹妹,另一便是陛下。”
姬焕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一瞬。
“我想陛下这时候该换茶了,该歇了,该吃夜宵了。”花颂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想着这些,就能吊着一口气,没那么容易死。”
太极殿中安静极了。四十九盏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燃着,映着两人的影子在殿中金砖上拉得很长。姬焕放下茶盏,十指交握搁在案上。她的目光落在花颂声左腕的布条上,停了很久。
“花颂声。”
“嗯。”
“你从梁国回来的路上,在想什么?”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想那盘棋。”她答,“想殿下还欠我一盘棋没下完。想那朵干枯的阿芙蓉,殿下有没有扔。”
姬焕从案角拿起那朵干花,放在掌心。枯黄的脉络,褪尽了颜色,被她保存了三年。她将花搁在案上,推到花颂声面前。
“焕没扔。”
花颂声伸手,指尖碰了碰花瓣。干枯的,脆生生的,像是随时会碎。她的手指很轻地按在上面,像是怕它碎了。
“陛下,”她抬起眼,看着姬焕,“我在江南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句话。那人说,姜苍当年把女儿送进宫,是天机阁的悲哀。殿下用我,和姜苍用她女儿,是一回事。”
姬焕的面色没有变化。
“焕知道这话。”她的声音很淡,“顾云笙说的。”
“陛下知道我怎么答的?”
姬焕看着她。
“我说,陛下待我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花颂声收回手,退后一步,靠在御案边沿,双臂抱胸,“陛下用我,是陛下的事。我怎么待陛下,是我的事。”
姬焕看着此刻的花颂声。这人瘦得脱了相,左腕还吊着布条,站在灯火下的样子像个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伤兵。可她的目光坦荡明亮,像草原上的日头,不管不顾地烧着。
“花颂声。”
“嗯。”
“焕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花颂声看着她。
姬焕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齐齐一颤。
“当初姜皇后把你从死牢里带出来,是焕让她去的。”姬焕的声音很平,“焕在东宫书房里看过你的卷宗。你在梁国被石松陷害,全家抄斩,你被俘入狱,不肯投降。焕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若能活下来,一定是把好刀。”
花颂声听着。
“焕让你做护卫,起初就是为了用你。”姬焕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你知道焕暗中训练了一支人马,用来制衡你。你也知道焕让沈渊盯着你。焕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真心待你。”
花颂声没有接话。
“可后来不一样了。”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焕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你从江南回来那日,也许是你在天台寺流苏树下说话那日,也许更早。焕说不清。”
她从窗边走到花颂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焕不能有软肋,可这段时间......”姬焕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焕怕你死了。焕怕你死了,那盘棋就没人下了。”
花颂声看着她。灯火映在姬焕的凤眸中,明明白白地映着她的倒影。花颂声忽然觉得心口那根刺被什么东西拔出来了,拔得生疼,可疼过之后是松快。
“陛下,”花颂声的声音有些哑,“这话你早该说。”
“焕不习惯说这些。”
“我知道。”花颂声伸出手,极慢极慢地,覆上姬焕的手背。姬焕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花颂声的右手温热,指腹上有剑茧,蹭着她的手背。
姬焕没有挣开。
“陛下,”花颂声低下头,与姬焕平视,“我在梁国死牢里的时候,想过一件事。若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问一句话。”
“什么话?”
“那支人马撤了。”花颂声的声音很轻,“陛下心中的防备,撤了没有?”
姬焕看着她。太极殿的灯火在她眼中跳动着,明明灭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姬焕反手,握住了花颂声的手。力道很轻,只是将手指拢住。花颂声的手比她大一圈,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硌着她的手心。
“撤了。”姬焕说。
花颂声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她的手上有旧疤,有新伤,有剑茧,有断过又接上的腕骨。姬焕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是握笔的手。可此刻两只手拢在一起,谁也不比谁轻松。
“陛下,”花颂声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叫你陛下了么?”
姬焕看了她片刻。
“私下里,”她说,“叫阿焕。”
花颂声笑了。那笑容敞亮坦荡,像梁国草原上的日头,只是此刻带着满身风霜,显得格外明亮。她攥了攥姬焕的手,又松开,退后一步。
“陛下——阿焕,”她改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夜了,该歇了。明早还有朝会,宋瑞的事得收尾。”
姬焕点了点头,收回手,走回御案后坐下。她拿起笔,翻开卷宗,像往常一样批注起来。可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但确实在那里。
花颂声退到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姬焕坐在满案卷宗之间,灯火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瘦而沉静。花颂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焕。”
姬焕抬眼。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