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别来无恙
“他们下手太重,接不回原样。”徐吟拆开布条,看着那道狰狞的疤,语气平淡,“我替你重新挑开,把筋拉直,能恢复三四成。但痛得很,你要忍。”
花颂声坐在榻上,右手指节攥着膝头。
“挑。”
徐吟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将左腕断筋处的旧痂挑开,重新接驳。花颂声咬着布巾,额上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渗,可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接完后徐吟替她固定了夹板,嘱咐她一月之内不可用力。
“三四成,”花颂声看着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左腕,声音有些哑,“够用了。”
徐吟没有接话。她看着花颂声此刻的样子——比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面色苍白,可眼中那团火烧得稳稳的。徐吟见过很多伤患,有些人伤了便废了,有些人伤了反而更硬。花颂声是后者。
“你妹妹的事,”徐吟收拾药箱,声音放低了,“我听姜别说了。”
花颂声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右手伸入怀中,摸了摸那枚军令和那方帕子。两样东西都还在,贴着心口。
“徐大夫,”她忽然开口,“金陵八家,如今是什么局面?”
徐吟将药箱搁下,坐到对面。
“顾云笙北上后,八家群龙无首。沈家在观望,严家在骑墙,其余六家各怀心思。你若要动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花颂声点头。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姜别留下的江南舆图。左腕吊着夹板,她便用右手执笔,在图上逐一标注。
“沈家老太爷是前朝旧臣,被顾云笙排挤多年,心里有怨。严家是盐商,只认银子。这两家可以拉。”她在图上画了两个圈,“剩下六家,有一半是被顾云笙裹挟的,未必真心谋反。只要断了他们的财路和退路,便会倒戈。”
接下来的两个月,花颂声带着姜别和徐吟,在金陵城中展开了缜密的布局。
她通过天机阁的暗桩,截断了顾家残余的商路;又让沈渊在朝中施压,以“通逆”之名查抄了两家死硬派的家产。沈家老太爷见大势已去,率先递了归顺表;严家紧跟其后。八家之中,五家归顺,两家被灭,顾家残部随顾云笙北逃。
更重要的是,花颂声在顾家老宅的密室里,查获了宋瑞与顾云笙往来十余年的全部密信和账册。这些证据,足以将宋瑞在京中的根基连根拔起。
六月初,花颂声将证据装了三只铁匣,用天机阁的暗卫护送,分三路送往京城。
“你先走。”她将最后一封信交给姜别,“告诉殿下,我随后便到。”
姜别接过信,看了她一眼。
“你的伤还没好全。”
“能走。”花颂声活动了一下左腕,夹板已经拆了,手指能微微蜷动,力气只恢复了几分,但已不像从前那般完全使不上劲,“徐大夫跟我一道。”
姜别没有再劝,翻身上马,先行北上。
花颂声和徐吟走陆路,一路向北。徐吟雇了一辆马车,花颂声大部分时候坐在车中,偶尔下车走一段。左脚还有些跛,可比起从梁国逃出时已好了太多。她每日用右手练剑,剑法凌厉不减,只是少了左手的配合,威力折了几分。
走到淮北时,徐吟忽然问她:“回京之后打算做什么?”
花颂声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六月末的麦子已经黄了,农人在田间收割,一片太平景象。
她的声音很平,“石松还活着。”
“你要去梁国?”
“梁国没有我的人了。”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下去,“旧部都死了,一个没剩。”
徐吟沉默了一息。
“那你怎么办?”
花颂声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先回京城。”她说,“把殿下的事了了。梁国的事,往后再说。”
七月初九,花颂声抵达长安城外。
远远望见那座巍峨的城池时,她让车夫停了马。徐吟先入城去太医院复命,花颂声独自站在官道旁,望着城墙上猎猎的旌旗。
她想起离开那日是正月初九,漫天飞雪。回来时已是盛夏,道旁的槐树浓荫如盖,蝉鸣声震耳欲聋。半年,从江南到金陵,从金陵到梁国死牢,从死牢再回长安。她走了一条比来时长了数倍的路,身边死了很多人,身上添了很多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腕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右手拄着一根竹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玄色劲装。瘦得脱了相,可腰间的剑还在。
花颂声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城门走去。
入城时守门的校尉盘查了她一番。她取出怀中那枚小印——姬焕当年给她的东宫通行令,印底刻着一个“焕”字。小印磨得圆润,可字迹清晰。校尉翻了翻,面色一变,双手将小印奉还,躬身放行。
花颂声沿长安街往皇城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她混在人群中,步子不急不缓。走到宫门前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宫灯次第亮起,将朱墙碧瓦映得暖融融的。
她让守门侍卫通传。
“花颂声,求见陛下。”
侍卫打量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小印,快步入内。花颂声站在宫门前,拄着竹杖,静静等着。
不多时,宫门内传来脚步声。很急,很快。花颂声抬头看去。
姬焕从宫道尽头快步走来。她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长发束以玉冠,面容比半年前更清瘦了些,可步伐依旧利落如风。身后跟着几个宦官和侍卫,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姬焕在宫门前站定。
两人隔着门槛相望。宫灯将她们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花颂声看着姬焕,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姬焕没有动。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花颂声的脸上移到她吊着的左腕上,再移到她右手拄着的竹杖上,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瘦了,脱了相,可那团火没灭。
“进来。”姬焕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淡。
花颂声跨过门槛,右脚跛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姬焕的手微微抬起,又垂了下去。花颂声稳住了,冲她笑了笑。
“陛下,别来无恙。”
姬焕没有接话。她转身往宫内走去,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花颂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可尽量走得稳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宫灯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一长一短。走到太极殿前时,姬焕停下脚步。
“沈渊送来的三只铁匣,焕都收到了。”她转过身来,看着花颂声,“宋瑞的事,三日内便可收网。”
花颂声点头。
“江南八家,五家归顺,两家被灭,顾云笙北逃梁国。”她的声音很平,“宋瑞在京中的根基,全靠顾家撑着。顾家倒了,宋瑞便完了。”
姬焕看着她。
“你的伤。”
“徐吟治过了。”花颂声抬起左腕,“只能恢复三四成。够用了。”
姬焕的目光在那只左腕上停了很久。
“太医院还有人。”她说,“明日让徐吟再替你诊一次。”
“好。”
姬焕沉默片刻,低声道:“来日必要他们十倍偿还。”
“嗯?”花颂声没听清。
“没什么。”
姬焕抬步走进太极殿。花颂声跟在后面。殿中四十九盏长明灯亮着,照得满殿通明。御案上摞着厚厚的折子,案角搁着一朵干枯的阿芙蓉。花颂声看了一眼,是当年她插在东宫书案上的那朵。枯了三年,被姬焕带到了这里。
姬焕在御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折子。花颂声站在案前,等她开口。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御案,案上堆着江南八家的降表和宋瑞通敌的卷宗。
“花颂声。”
“嗯。”
“你回来的路,走了多久?”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
“两个月。”
姬焕的笔尖在折子上停了一瞬。
“两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花颂声看着她。姬焕垂着眼,目光落在折子上,面色平静如常。可花颂声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
姬焕抬起眼。
“以后的事,慢慢来。”花颂声的声音低了些,“顾云笙、石松的事,都可以慢慢来。陛下先把宋瑞料理了,把朝堂稳住。”
她顿了顿。
“我陪着你,好不好?”
姬焕看着她。灯火映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花颂声瘦削苍白,满身风霜,可站在那里的姿态坦荡而笃定。
姬焕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于折子上。
“嗯。”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