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真情假意

第二十七章真情假意

九月十五,姬焕在书房召见了沈渊。

花颂声照例守在门外。她的右肩已经拆了药布,徐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半月便能握剑。这些天她闲得发慌,每日除了在演武场边上看人练剑,就是在书房外头守着,听里头姬焕和沈渊议事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今日的声音比平日低。

花颂声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秋日的阳光从檐角斜下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她的指尖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敲着敲着,忽然停了。

书房里的声音断了一截。然后沈渊的声音高了些,带着一种花颂声从未听过的紧迫。

“……殿下,此事若让花姑娘知道,恐生变数。”

花颂声睁开了眼。

她不是故意偷听。但“花姑娘”三个字落入耳中,她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所有闲散的心思瞬间收拢。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然后姬焕的声音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会知道。”

“殿下,臣以为不妥。花姑娘毕竟是梁国人,若她知晓殿下暗中训练的那支人马是用来制衡她的——”

“沈渊。”姬焕打断他,声音冷了下去,“焕说了,她不会知道。”

沈渊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开了,沈渊走出来。他看见花颂声靠在廊柱上,面色如常地朝他点了点头,脚步却顿了一瞬。

花颂声咧嘴笑了笑:“沈大人慢走。”

沈渊看了她一眼,神色一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花颂声站在廊下,看着沈渊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秋风吹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那几片叶子,弯下腰捡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

制衡她。

原来姬焕暗中训练了一支人马,用来制衡她。

难怪姬焕总是那样有恃无恐,游刃有余。

花颂声将叶子丢在地上,抬起头。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廊下很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她想起姬焕说过的话——“你比旁人,多两分”。两分。原来两分是这个意思。信任两分,制衡八分。明面上给她温情,暗地里备着一把刀。

花颂声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演武场走去。她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到了演武场,她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剑,左手握住,对着木桩劈了下去。

一劈,一刺,一撩。

右肩的伤还没好全,每一下都牵得生疼。她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劈。木剑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花姑娘!”旁边练剑的侍卫吓了一跳,“您的肩——”

“没事。”花颂声头也不回,又是一剑劈下,“忙你的。”

侍卫不敢再劝,远远退开了。花颂声独自在演武场上劈了半个时辰,直到左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才将木剑丢回兵器架,靠着木桩坐了下来。

她仰头看天。九月午后的天很高,蓝得没有一丝云。北疆的方向,有雁阵南飞,排成人字,远远地掠过长安城上空。

她想起梁国。想起草原上的日头,想起老帅,想起颂宁。想起石松的信。想起姬焕说“焕不拦你”时那双凤眸里的神情。

花颂声闭上眼,靠在木桩上,胸口那方帕子贴着肌肤,忽然变得硌人。

她伸手将帕子从怀中取出来。素白的帕子上,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有些发毛了。她翻到内侧,那个藏在花瓣纹路中的“焕”字还在。她一针一线地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花颂声。”

她睁开眼。姬焕站在演武场边上,一身素白中衣,长发以木簪绾着,手里端着一盏茶。日光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花颂声将帕子塞回怀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殿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姬焕走过来,将茶递给她,“徐吟说你这些天在演武场待得太久,肩伤没好全,不能动武。”

花颂声接过茶,仰头灌了一口。茶是温的,六安瓜片,七分烫。她喝完后将茶盏递回去,嘴角弯了弯。

“殿下是来送茶,还是来盯我?”

姬焕看着她。花颂声此刻的笑容和往日没什么分别,亮堂堂的,带着点吊儿郎当的随意。可姬焕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你今日没在书房外守着。”

“沈大人来了,我避嫌。”花颂声拍了拍手上的土,“殿下跟沈大人议事,我一个护卫在旁边听,不合适。”

姬焕沉默了一息。

“你听见什么了?”

花颂声抬眼看她。姬焕的面容平静如常,可花颂声从那双凤眸中读出了一丝极淡的警惕。这人连警惕都是不动声色的,像一层薄霜覆在深潭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沈大人说,有些事不该让我知道。”花颂声的声音随意得很,“我就走远了。”

姬焕看着她,没有追问。两人在演武场上面对面站着,秋风吹动衣摆,将影子投在黄土地上,一长一短,相隔不过半步。

“殿下,”花颂声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真的信过我吗?”

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焕若不信你,”她说,“当初就不会让你去江南。”

“殿下让我去江南,是因为殿下身边没有别的人能用。”花颂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殿下让我去北疆,是因为姬锐需要人看着。殿下带我去玉龙雪山,是因为殿下需要一个人替殿下挡刀。”

她顿了顿。

“用我,和信我,是两回事。”

演武场上安静得很。远处有侍卫练剑的喊杀声,一下一下传过来,闷闷的。姬焕看着花颂声此刻的神情——那双总是亮得像野火的眼睛里,火苗低了下去,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

“花颂声,”姬焕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焕是储君,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焕这一生,信任何人都是奢侈。”

“我知道。”花颂声笑了笑。那笑容坦荡依旧,可姬焕看见她握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着。

“殿下不用解释。”花颂声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殿下用我,我用殿下,公平。我替殿下挡刀,殿下替我查石松。各取所需,挺好。”

她转身往演武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殿下,那盘棋——”

姬焕看着她。

“留着吧。”花颂声没有回头,“等我哪天想下了,再来找殿下。”

她走了。秋风吹动她的衣摆,玄色披风在日光下翻出一角,露出领口内侧那朵银线绣的阿芙蓉。

姬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宫墙转角处。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

“殿下。”身后传来沈渊的声音。

姬焕没有回头。她将凉透的茶搁在演武场边的石凳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那支人马,继续练。”

“殿下,花姑娘方才——”

“无妨。”姬焕转过身,往书房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她知道了。”

沈渊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殿下不担心?”

姬焕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她推开门,看着案上那盘未下完的棋,边角的白子孤零零地悬在包围圈中,像一枚嵌入棋盘的钉子。

“她若要走,”姬焕的声音很淡,“谁也留不住。”

她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执笔蘸墨。

“草原的狼,纵然被打碎了一身傲骨,也绝非浅水池中物。”

花颂声回到自己住的偏院,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翻到内侧,看着那个“焕”字。银线的针脚细密齐整,绣得很用心。可花颂声此刻看着它,心口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她将帕子折好,收回怀中。然后从袖中摸出另一件东西——姬锋给她的那只竹笛。“归舟”。她将笛子凑到唇边,试着吹了一个音。笛膜没贴,音是哑的,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花颂声将竹笛放下,仰头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她想起姬焕在玉龙雪山握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姬焕在朝堂上说完“想到你站在殿门外就不怕了”之后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姬焕在禅房榻边握着她的手打瞌睡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可真情的背后,还有一把备好的刀。

“殿下,”花颂声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你这个人,真让人——”

她没说完。窗外有风吹过,吹得院中梧桐叶簌簌落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北疆的方向,雁阵已经飞远了。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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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