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归舟之笛
从天台寺回京的路上,姬焕一直没怎么说话。
花颂声右肩有伤,不能再骑马,姬焕让人备了马车。两人同车而坐,帘子半卷着,秋日的官道两旁稻浪金黄,农人在田中收割,一派太平景象。可花颂声看着姬焕的侧脸,知道这人心里翻涌的东西,比窗外这潭死水似的朝局要紧得多。
“殿下。”
“嗯。”
“姬铭的事,殿下打算怎么跟朝中交代?”
姬焕望着窗外的稻浪,声音淡淡的:“姬铭是天台寺的修行僧人,抄经祈福,不问世事。这是焕对他的安排,也是焕给朝中的交代。”
花颂声靠在车壁上,看着姬焕此刻的神情。这人已经把所有的事都算好了——留姬铭的命,堵住朝臣的嘴,也还了赵德的遗愿。可算得越周全,就越显得她孤独。一个把所有事都揣在心里的人,连下棋都得自己跟自己下。
“殿下,”花颂声忽然说,“姬锋在京城吧?”
姬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花颂声脸上。
“怎么问起他?”
“殿下这几个弟弟里,姬锐在北疆,姬铭在寺里,姬锋呢?”花颂声看着她,“我入东宫许久,从没见过殿下提起他。”
姬焕沉默了片刻。
“姬锋不问朝政。”她的声音很淡,“他住在城南,有一座小宅子,养马养花养鸟。每逢初一十五来东宫请安,坐一盏茶的功夫便走。”
“殿下不让他涉朝?”
“他自己不愿意。”姬焕垂下眼,“姬锋是父皇所有儿子里最像父皇年轻时候的。骑射好,人也聪明。可他心不在此。他想做江湖侠客,仗剑走天涯。”
花颂声听出了姬焕语气里那点极淡的东西。
“殿下跟姬锋关系好吗?”
姬焕没有答。她转过头去,重新看向窗外。马车辘辘碾过官道,扬起一路轻尘。过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姬焕的声音才从窗边传来。
“焕小时候,有回在御花园里摔了跤,没人敢扶。姬锋冲过来把焕背起来,一路背回坤宁宫。他比焕小半岁,那会儿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焕背得满头汗,到了坤宁宫门口就趴下了。”姬焕顿了顿,“母后问他为什么背,他说——‘皇姐摔了,我不背谁背’。”
花颂声看着姬焕的侧影。日光从车窗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些。
“后来呢?”
“后来姬锋长大了,还是那个性子。谁有难处他都帮,宫里宫外的人都喜欢他。”姬焕的声音淡了下去,“可朝中那些想争位的人,看中的就是他的好人缘。宋瑞捧过他,顾家拉过他,连姬锐在北疆时都给他写过信。”
“他动心了?”
“他没动心。可别人替他动心。”姬焕转回头,目光沉静,“焕护了他三年。对外说他身体不好,不宜涉政。实际上他根本没病,就是不想掺和。可宋瑞不肯放过他。宋瑞要的是一个能被捏在手里的傀儡,姬锋越是不争,宋瑞越要把他推出来。”
花颂声明白了。
“殿下怕姬锋被宋瑞利用。”
“姬锋毕竟是三位皇子中最大的。”姬焕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虽为嫡、为长、为贤,但终究逃不过被人诟病。若宋瑞拿‘牝鸡司晨’做文章,姬锋就是现成的枪。焕登基之前,姬锋不能出事。”
花颂声沉默了一会儿。马车已经进了长安城,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今日回京,姬锋来请安么?”
“明日初一。”姬焕说,“他会来。”
第二日清晨,花颂声的肩伤还没好全,但她闲不住,照旧在演武场边上坐着看新来的侍卫练剑。日头刚升起来,东宫宫门外便来了一骑。
来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大步往里走。花颂声远远看见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身形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腰间挂着一只竹笛,面容温和干净,眉眼与姬焕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凌厉,多了些江湖气。
“皇姐在么?”少年问门房,声音清朗。
花颂声从演武场边站起来。那少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缠着白布的右肩上,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花颂声?”
“大殿下知道我?”
姬锋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皇姐身边的人,我都知道。皇姐提过你,说你是梁国来的,武艺高强。”
花颂声挑了挑眉。姬焕提过她?什么时候提的?
“大殿下请进。殿下在书房。”
姬锋点了点头,往里走。经过花颂声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腰间取下那只竹笛,递过来。
“这个给你。”
花颂声愣住了。
“我听说你伤了肩,闲得慌。”姬锋把竹笛塞到她手里,笑容坦荡,“不能练剑的时候,吹吹笛子也好。这是我自己做的,音不太准,凑合着玩。”
他转身走了。花颂声拿着那只竹笛,笛身光滑,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遍。她翻过来看,笛尾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归舟”。是姬锋的字,工整秀气,没什么锋芒。
花颂声将竹笛收入怀中,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
书房中,姬焕正在看邸报。姬锋推门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皇姐。”
“坐。”姬焕搁下邸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又去城外骑马了?”
“去了趟终南山。”姬锋在对面坐下,笑得随意,“听说山里有伙山贼,想去看看。结果到了发现人家早改行了,在种地。”
姬焕嘴角弯了一下。
“你一个皇子,往山贼窝里跑什么。”
“皇姐不也往玉龙雪山跑么。”姬锋眨了眨眼,“我听说了,皇姐去见了外祖母。外祖母身体可好?”
姬焕没有答。她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姬锋十四岁,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可眉宇间那份坦荡纯善,和姬鸿年轻时的凌厉截然不同。他不像父皇,也不像母后,倒像是从哪个江湖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侠客。
“姬锋。”
“嗯?”
“宋瑞找过你?”
姬锋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
“找过。上个月,他派人送了一封信,说想请我入朝参政。”姬锋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我没回。”
“你知道他为什么找你?”
“知道。”姬锋看着姬焕,目光清亮,“皇姐登基在即,宋瑞想拿我当靶子。他捧我,是想让朝中那些老臣觉得,长子才是正统。”
姬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愿意。”
“我不愿意。”姬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特有的倔强,“皇姐,我从小就不喜欢朝堂。那些弯弯绕绕,我学不来,也不想学。我就想养马、骑马、吹笛子、逛江湖。皇姐做皇帝,我做个闲散王爷,帮你看着那些江湖上的事,不好么?”
姬焕看了他很久。
“若宋瑞逼你呢?”
“他逼不着我。”姬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的石榴树,“我明日就去城外庄子上住。宋瑞的人若来找,我就说病了。皇姐一日不登基,我就一日不回城。等皇姐登基了,我再回来。到时候谁再拿我做文章——”
他转过头,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皇姐替我挡着。”
姬焕看着他的笑容,嘴角弯了一下。
“焕替你挡。”
姬锋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走了。临走前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花颂声,见她正拿着竹笛翻来覆去地看,笑道:“笛子要先贴笛膜,在第三个孔旁边。你不会的话,让皇姐教你。”
花颂声抬头:“殿下会吹笛?”
姬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皇姐没跟你说过?她小时候吹笛子吹得可好了。后来做了储君,就再没吹过。”
他走了。花颂声拿着竹笛,转头往书房看去。窗边,姬焕正站在案前收拾折子,侧影清瘦,面容沉静。
花颂声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殿下。”
“嗯。”
“大皇子说殿下会吹笛子。”
姬焕的手顿了一下。
“很久不吹了。”
花颂声将竹笛搁在案上,看着姬焕。
“殿下什么时候想吹了,叫我。”
姬焕看了她一眼。秋日的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花颂声靠在门框上,右肩缠着白布,嘴角弯着,眼中那团火一如既往地亮。
“花颂声。”
“嗯。”
“姬锋给你笛子,是拿你当自己人了。”姬焕的声音很淡,“他这个人,看着随和,其实挑人。”
花颂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笛,翻到笛尾刻的那两个字。
“归舟。”她念了一遍,笑了笑,“大殿下是想让我归哪儿的舟?”
姬焕没有答。她低头继续收拾折子,但花颂声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