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寧去了茶水間。
不是真的去倒水。是去洗臉。用冷水。洗了三次。每一次都把水潑在臉上潑得像是在試圖沖走某種附著在皮膚上的東西。不是灰塵。是殘留在他的表情肌上的、差一點就暴露出來的情緒。
冷水有效。
第三次洗完之後,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瀏海濕了,貼在額頭上。黑框眼鏡上掛著水珠。白襯衫的領口被濺濕了一小塊。
面癱。
修復了。
大概。
他摘下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重新戴好。整理了一下瀏海。確認自己的表情回到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的基線水平。
然後他走出了茶水間。
他沒有回測試室。
他去了十七樓的實驗室。
他的計劃是:在實驗室裡待十分鐘,讓自己的生理指標完全恢復正常,然後再回測試室面對夏雪。
十分鐘。
只需要十分鐘。
他走到實驗室門口。
門是關著的。
他剛才離開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他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他推開了門。
夏雪不在門口。
她不在門邊的椅子上,不在窗邊的沙發上,不在任何一個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上。
但實驗室裡有人。
陳寧知道有人,因為空氣裡的味道變了。原本只有焊錫、異丙醇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現在多了一種。
柑橘調的沐浴乳。
夏雪的味道。
他的目光在實驗室裡掃了一遍。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實驗室最裡面的角落。
那個角落放著一個防塵櫃。
那個防塵櫃裡放著一把鍵盤。
ROG Falcata。
防塵櫃的門是開著的。
櫃門上的電子鎖被解開了。陳寧不知道她怎麼解開的。那個鎖用的是他的指紋,理論上只有他一個人能開。
但鎖的旁邊有一個手動釋放按鈕。那個按鈕是為了防止電子鎖故障時無法打開櫃門而設計的應急機制。按鈕很小,藏在櫃門邊框的凹槽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夏雪顯然仔細看了。
她站在打開的防塵櫃前,雙手捧著那把 Falcata。
Falcata 的外觀和 Falchion 完全不同。
Falchion 是一把量產的、標準的、為大眾市場設計的 65% 鍵盤。它的外形簡潔、對稱、符合所有工業設計的通用原則。
Falcata 是一把分離式的、完全不對稱的、只為一個人設計的人體工學鍵盤。
它的左半邊和右半邊是完全獨立的兩個模組,通過一根可拆卸的連接線進行通訊。左半邊的 WASD 區域向外傾斜了一個微小的角度(精確地說是 7.3 度),右半邊的主鍵區則向另一個方向傾斜了另一個角度(5.8 度)。兩個半邊之間形成了一道 V 字形的間隙,間隙的寬度可以通過底部的滑軌進行無級調節。
掌托不是標準的平面設計。它是根據手掌的自然弧度雕刻出來的曲面。左邊的掌托比右邊的掌托深了零點五毫米,因為陳寧知道夏雪在操作鍵盤時左手的壓力比右手大(左手負責 WASD 的頻繁移動,右手主要操作滑鼠)。
鍵帽的佈局也不是標準的。每一顆鍵帽之間的間距都經過了微調。W 鍵和 S 鍵之間的距離比標準值短了零點三毫米,因為夏雪的中指比食指短了大約那個長度。A 鍵和 D 鍵的鍵帽表面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凹面處理,讓她的指腹能更穩定地卡在鍵帽上,不會在快速橫向移動時打滑。
整把鍵盤的重量分佈是不對稱的。左半邊比右半邊重了大約十五克。這不是設計缺陷,是刻意的。因為夏雪的操作習慣是左手固定在鍵盤上、右手頻繁地在鍵盤和滑鼠之間切換。較重的左半邊可以提供更好的穩定性,防止在高速操作時鍵盤被推移。
每一個細節。
每一個毫米。
每一個克。
都是他算的。
夏雪把 Falcata 捧在手裡,手指在鍵帽上輕輕劃過。
她的手指觸摸到了左半邊的 WASD 區域。
然後她停了。
她感覺到了一件事。
鍵盤的微小弧度。
那個弧度不是平面的。它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曲率。那個曲率剛好對應了她手掌在自然伸展時的弧度。當她把左手放在 WASD 區域上的時候,她的五根手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每一顆鍵帽的正中央。不需要調整,不需要適應,不需要「找位置」。
它就是為她的手設計的。
她的手指在那排鍵帽上懸了兩秒鐘。
然後她感覺到了掌托。
掌托的支撐點不是在掌心的中央。是在掌心偏下的位置,剛好在腕骨的上方。那個支撐點在她把手放上去的瞬間,就把她的手腕抬到了一個完美的高度。手腕不懸空,也不被壓迫。掌托的表面是一層柔軟的、帶有微弱彈性的矽膠材質,觸感溫潤,不冰,不滑。
她的手腕在過去七年裡累積的疲勞和勞損,在觸碰到那個掌托的瞬間,像是一層沉積了很久的灰塵被人輕輕吹開了。
不是被治癒。
是被理解。
被一個人用物理學的方式理解了。
然後她感覺到了傾角。
左右鍵區的傾斜角度。
左半邊向外傾斜了 7.3 度。右半邊向另一個方向傾斜了 5.8 度。當她把雙手同時放在鍵盤上的時候,她的前臂不需要像使用標準鍵盤那樣向內旋轉(pronation)。
標準鍵盤要求使用者的前臂向內旋轉大約 30 度,才能讓手指對準鍵帽的排列方向。這個旋轉角度會對前臂的旋前圓肌和旋前方肌施加持續的張力。長時間操作後,這種張力會累積成酸痛,最終可能導致腕管綜合症。
Falcata 的傾角設計,讓她的前臂幾乎不需要旋轉。手腕保持在一個自然的、中立的位置上。肌腱的張力被降到了最低。
夏雪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半秒。
然後她看到了掌托側面的一行極小的雷射蝕刻字。
那行字幾乎看不見。需要把鍵盤翻過來,湊到距離眼睛十公分的位置,才能辨認出那些被刻在矽膠材質上的、細如髮絲的字母。
那是一串工程代碼。
FALCATA_SNW_LH_Rev47_SN:001
Falcata。SNW(Snow 的縮寫)。LH(Left Hand)。Rev47(第 47 版)。SN:001(序列號:第一把,也是唯一一把)。
這把鍵盤的序列號裡,刻著她的名字。
夏雪的視線開始模糊了。
不是因為看不清。是因為眼眶裡有液體在聚集。那種液體不是淚。至少她告訴自己那不是淚。那是眼睛在接觸到過於強烈的情感刺激時產生的生理性反應。純粹的生理現象。跟情緒無關。
跟情緒無關。
她深吸了一口氣。
把那股液體壓了回去。
然後她低頭,看到了防塵櫃的底層。
那裡放著一疊設計草圖。
A3 尺寸的圖紙,大約有二十幾張。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結構示意圖、受力分析、以及各種她看得懂和看不懂的工程計算。圖紙的邊角有些捲曲,紙面上到處都是用鉛筆和鋼筆交替書寫的筆跡,有些地方被反覆擦改過,留下了明顯的橡皮擦痕。
她翻開了最上面的一張。
那是 Falcata 的整體結構爆炸圖。每一個零件都被拆解開來,用細線連接到它們在整體結構中的位置。旁邊標注了尺寸、公差、材料、以及各種物理參數。
她翻到了第五張。
那是左手 WASD 區域的詳細設計圖。每一顆鍵帽的間距、凹面處理的曲率半徑、以及底部的減震墊厚度,都被精確地標注在了圖紙上。
她翻到了第十二張。
那是掌托的設計圖。掌托的弧度不是用簡單的圓弧定義的。它用的是一條五次多項式曲線。那條曲線的五個係數,對應的是人體手掌在五種不同握力狀態下的自然弧度變化。
她在圖紙的邊緣看到了一組計算過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用了三種顏色的筆(黑色、藍色、紅色),寫得整整齊齊,每一步推導都有完整的中間過程。
她翻到了最後一張。
最後一張不是工程圖。
是一張手寫的字條。
鋼筆字。字跡很小,但非常工整。每一筆都寫得一絲不苟,像是在寫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
「致 Snow:如果這世上沒有能讓妳完美走位的裝備,那我就親手為妳造一把。」
夏雪的眼淚在這一刻掉了下來。
不是一滴。是兩滴。
無聲的。
落在了那張字條上。
墨水在水滴的浸潤下微微暈開了一點。那個「造」字的最後一筆被洇成了一個小小的墨團。
夏雪用拇指把眼淚從紙面上擦掉了。
擦得很輕。
但她知道,那個墨團已經留了下來。
就像這四年留在她心裡的那些東西一樣。
擦不掉。
也不需要擦掉。
她把字條放回了原處。
把所有的設計草圖整理好,放回了防塵櫃的底層。
然後她把 Falcata 輕輕地放回了櫃子裡。
她的手指在鍵盤的表面停留了三秒鐘。
三秒鐘裡,她的拇指在 Falcata 的左半邊掌托上輕輕劃了一下。
那個掌托的弧度,和她手掌的弧度完美貼合。
不多不少。
剛好。
然後她關上了櫃門。
沒有鎖上。
因為她知道,這扇門很快就會被正式打開。
不是被她打開。
是被他打開。
陳寧站在實驗室的門口。
他看到了一切。
他看到了夏雪捧著 Falcata 的樣子。看到了她的手指在鍵帽上劃過的樣子。看到了她翻開設計草圖的樣子。看到了她的眼淚落在字條上的樣子。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場它稱之為「全面系統崩潰」的事件。
所有的防線。所有的面癱。所有的數據分析和 QC 流程和統計中位數和人體工學通用原則。
全部。
崩塌了。
像一棟被抽掉了所有承重牆的建築。
嘩啦。
他的嘴巴張開了。
他想說什麼。
他有一萬句話想說。
「是我設計的。」
「每一毫米都是我算的。」
「四十七版。我改了四十七版。」
「不是為了產品。不是為了公司。不是為了什麼人體工學的學術研究。」
「是為了妳。」
「全部是為了妳。」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任何一個字——
夏雪轉過身了。
她看到了他。
站在門口。
臉上掛著水珠(他剛才洗的臉還沒完全乾)。黑框眼鏡上有一滴水。白襯衫的領口濕了一小塊。
面癱。
已經碎了。
碎片掛在他的臉上,像一面被砸了一拳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紋裡都透出了同一種光。
那種光,夏雪見過。
在四年前的某一個夜晚,在一間燈光昏暗的網咖裡,九哥在語音裡跟她說「不用改,妳的 Z 字軌跡更適合妳」的時候,他的語氣裡就有那種光。
溫柔的。
笨拙的。
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
像一個理科生在試圖用非理科的方式說一件理科無法解釋的事情。
夏雪和陳寧在實驗室裡對視了。
距離大約三米。
BenQ 掛燈的暖白光從他的左側照過來,在他的右臉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陰影。
防塵櫃的紅色 LED 指示燈在他身後一閃一閃。
空氣裡有咖啡粉的殘餘香氣,有焊錫的味道,有柑橘調沐浴乳的尾調。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只存在於這個房間裡的、獨一無二的氣息。
夏雪的眼睛紅了一圈。
但她的嘴角是平的。
不是冷的那種平。是等待的那種平。
她已經把所有的牌都翻開了。
現在,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