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ptain 是在老 K 的辦公室裡找到那張照片的。
事情發生在一個老 K 不在辦公室的下午。他去開董事會了,議題是 Falchion 預售翻三倍之後的產能擴張計劃。會議預計持續三個小時,期間他的辦公室處於無人狀態。
Captain 是踹門進來的。
和往常一樣。
前台小妹已經不攔他了。她甚至在 Captain 的常來訪登記表上蓋了一個「VIP 吃瓜嘉賓」的章(那個章是她自己刻的,用的是文具店買的橡皮磚)。
Captain 進門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把帶來的炸雞放在茶几上(今天是洋釀口味,雙份辣)。第二件事是環顧一圈辦公室,確認老 K 真的不在。第三件事是走到老 K 的辦公桌前,開始翻他的電腦。
不是偷看商業機密。是找人。
他已經找了四年了。
Captain 打開了老 K 的工作電腦。密碼是「fried_chicken_2019」,他試了第三次就猜對了(前兩次分別是「fried_chicken」和「chicken_2019」,老 K 的密碼創意和他的炸雞品味一樣單調)。
桌面很亂。文件夾隨處可見,命名風格五花八門:「Q3 報表別刪」「陳寧的東西不准動」「炸雞外送APP帳號密碼」。
Captain 的目光在「陳寧的東西不准動」這個文件夾上停了三秒鐘。
他打開了它。
裡面有四十七個子文件夾,每個都按照版本號命名:「Falcata_v1」到「Falcata_v47」。他沒有時間逐一打開這些文件夾。他繼續往下翻。
在文件夾的最底部,有一個 PDF 檔案。
檔案名:「N.Chen_Personnel_Profile_Internal_Use_Only.pdf」
Captain 的手在滑鼠上頓了一下。
然後他點開了它。
R 公司的人事檔案。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姓名:陳寧。
英文名:Nine。
年齡:二十六歲。
學歷:XX 大學機械工程系,GPA 3.97。
職位:首席設計師。
照片:一張正面免冠照。白襯衫,黑框眼鏡,瀏海梳到了額頭上方(大概是為了拍照才梳的),面部表情介於「不太想拍」和「能不能快點拍完」之間。
Captain 盯著那張照片。
他的手指在螢幕前方懸停著,指尖距離螢幕表面不到一公分。他在描摹照片裡那張臉的輪廓。
額頭的弧度。顴骨的高度。下巴的線條。嘴角的弧度。
和四年前比,變了一些。臉瘦了,輪廓更分明了,膚色白了兩個色號(大概是長期窩在實驗室裡的結果)。但骨骼結構沒有變。那是一張他看了無數遍的臉。在《絕地武力》的線下聚會上。在深夜的語音頻道對應的想像中。在他翻遍了整個互聯網都找不到任何痕跡的那四年裡,反覆回憶的臉。
「Nine。」Captain 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的手開始抖。
不是微抖。是整隻手在抖。是四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決堤的抖。
他把那張人事檔案的頁面截了圖,存進了自己的手機裡。
然後他拿起茶几上的炸雞,轉身就走。
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老 K 的監控螢幕還亮著。畫面上是十六樓測試室的即時影像。夏雪坐在 Falchion 前面打測試局。陳寧站在數據台後面記錄數據。
Captain 看著畫面裡的陳寧。
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掏出手機,找到了夏雪剛才發給他的那張照片——陳寧的手部特寫。
他把那張照片和螢幕上的即時畫面做了一個對比。
同一隻手。
同一層繭。
同一個位置。
Captain 把手機攥得死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King,你這個混蛋。你知道了四年,你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但他沒有去找陳寧。
因為老 K 上次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他記住了。「讓他準備好了自己去。不是你替他揭鍋蓋。」
Captain 記住了。
但他不打算完全照做。
他要做一件事。一件介於「不揭鍋蓋」和「逼他揭鍋蓋」之間的事。
他打開了和夏雪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雪兒,妳拍的那張手的照片,我看了。我有一個建議。」
夏雪秒回:「什麼建議?」
Captain 打了四個字:
「貼臉開大。」
同一時間。
十六樓測試室。
陳寧正在經歷他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個下午。
不是因為工作量大。測試數據的記錄對他來說已經是肌肉記憶級別的操作了。是因為夏雪。
今天的夏雪,和昨天的夏雪,和前天的夏雪,都不一樣了。
她不再問尖銳的問題了。不再追問 Z 字型微操的來源了。不再要求看他的人體工學報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讓陳寧頭皮發麻的東西。
聊天。
普通的、日常的、沒話找話的聊天。
「陳設計師,你午餐吃了什麼?」
「食堂的排骨飯。」
「好吃嗎?」
「還行。」
「你每天都吃排骨飯嗎?」
「不一定。週二週四吃雞腿飯。」
「那你週一週三週五呢?」
「排骨飯。」
「……你的飲食結構真的很無聊。」
「效率優先。」
「你知道嗎,你跟我認識的一個人一樣無聊。」
陳寧的筆尖在面板上頓了一下。
「什麼人?」
「一個失蹤了四年的混蛋。」夏雪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以前也只吃兩種東西:排骨飯和泡麵。我罵了他三年,他都沒有改。」
陳寧沒有回話。
他繼續記錄數據。
但他的耳朵紅了。
又是那五毫米。
這類對話在下午反覆出現了六次。每一次都是夏雪用一種看似無害的日常話題開頭,然後在某一個轉折點上,把話題引向一個讓陳寧的神經末梢集體起立的方向。
「你平時喝什麼飲料?」
「氣泡水。」
「不喝咖啡嗎?」
「不太喝。」
「可是我聽說你有一台手搖磨豆機?」
陳寧的筆尖停了。
「……誰說的?」
「沒誰。我昨天路過你實驗室的時候,透過門縫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木頭手柄,金屬機身,看起來挺高級的。」
陳寧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以下運算:他的實驗室門是磨砂玻璃,從外面確實能看到桌面的大致輪廓。但手搖磨豆機的高度只有十五公分左右,從門外的角度看過去,要辨認出那是一台磨豆機需要非常仔細的觀察。
她不是「路過」的時候看到的。
她是「專門看」的。
「是有一台。」陳寧承認了。「不過我不常用。」
「那你什麼時候用?」
「偶爾。壓力大的時候。」
「你壓力大的時候磨咖啡豆?」
「嗯。機械運動可以幫助調節自律神經系統的平衡。」
夏雪盯著他看了兩秒鐘。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陳寧已經開始害怕了。
因為那種笑意味著她又找到了一個新的線索。
到了下午四點鐘,陳寧的神經已經被磨到了一根頭髮的厚度。
他需要離開測試室。
哪怕只是十分鐘。
他需要一個地方讓自己冷靜下來。一個沒有夏雪的、沒有那些讓他的防線一層一層剝落的對話的、安靜的空間。
他跟夏雪說了一句「我去茶水間倒杯水」,然後走出了測試室。
但他沒有去茶水間。
他去了十七樓的實驗室。
他的實驗室。
他的避風港。
實驗室裡和往常一樣安靜。BenQ 螢幕掛燈的暖白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區。各種儀器的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紅綠光點。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焊錫味和異丙醇的氣息。
陳寧走到桌邊,坐了下來。
他的眼睛落在了桌面角落的一樣東西上。
手搖磨豆機。
Comandante C40。德國製造。胡桃木手柄,不銹鋼機身,外調式研磨刻度盤。他兩年前在京東上買的,價格是他一個月的伙食費。
他把手搖磨豆機拿了過來。
從抽屜裡拿出了一袋咖啡豆。肯亞 AA,水洗處理,中淺焙。他不挑咖啡豆。這袋是老 K 上個月塞給他的,說什麼「你整天喝速溶,對不起你的舌頭」。
他把豆子倒進了磨豆機的進料口。
然後他開始轉動搖臂。
順時針。均勻的力度。穩定的節奏。
搖臂轉動的時候,磨豆機內部的陶瓷磨芯會把咖啡豆碾碎成顆粒。顆粒的大小取決於研磨刻度的設定。他調的是中細度,適合手沖。
轉動的過程中,磨豆機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均勻的、接近白噪音的聲響。
嘎嘎嘎嘎嘎嘎。
那個聲音在他的耳朵裡形成了一層隔音屏障,把測試室裡的一切——夏雪的試探、那些讓他防線崩塌的對話、他的心跳加速和耳尖發紅——全部隔在了外面。
他閉上了眼睛。
繼續轉。
嘎嘎嘎嘎嘎嘎。
機械運動。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不需要回答任何問題的機械運動。他的手臂在做著一個簡單的、重複的、可以被預測的動作。這個動作不會背叛他。不會試探他。不會用「你跟我那個死鬼前任好像」這種話來撬開他的防線。
嘎嘎嘎嘎嘎嘎。
他轉了大概三分鐘。
三分鐘裡,他的心率從每分鐘九十八下降到了八十二下。呼吸頻率從每分鐘二十次降到了十六次。體表溫度從偏高零點八度回到了偏高零點三度。
有效。
機械運動確實有效。
他又轉了一分鐘。
心率降到了七十六下。
快要正常了。
再轉一分鐘。
心率七十二。
好了。
他準備停下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磨豆機的聲音。
是門的聲音。
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門的合頁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吱」,微弱到如果不是整間實驗室安靜得像一座密封的教堂,根本不可能聽見。
但陳寧聽見了。
他的手在搖柄上頓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了過來。
輕的。
慢的。
像一根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九哥。」
陳寧的整個人在那個聲音觸碰到他的耳膜的瞬間,石化了。
不是比喻。他的所有肌肉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同時失去了運動能力。他的右手握著搖柄,停在了半空中。左手扶著磨豆機的機身,手指僵硬得像五根小木棍。他的背脊挺直了,肩膀繃緊了,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你再磨下去,」那個聲音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忍俊不禁的輕微顫抖,「這咖啡粉都能直接拿去鋪馬路了。」
陳寧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就完了。
他的面癱面具在「九哥」這兩個字落地的那一刻就已經碎了。碎成了一地渣。碎得連修復的可能性都沒有。
那兩個字。
四年了。
四年沒有人叫過他這兩個字。
老 K 叫他「陳寧」或者「Nine」。Captain 叫他「Nine」。公司裡的人叫他「陳總工」或者「陳設計師」。
只有她。
只有她會用那種帶著一點拖長的尾音、像是在叫一個暱稱又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的語氣,叫他「九哥」。
那兩個字穿過了四年的時間、四年的沉默、四千多個失眠的夜晚、和一把改了四十七版的鍵盤,精準地命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個位置。
他的手在搖柄上攥緊了。
「喀啦」一聲。
搖柄卡死了。
大概是咖啡粉磨得太細了,細到已經超過了磨芯的最小間隙,形成了堵塞。或者也許不是咖啡粉的問題。也許是他的手在顫抖的時候施加了一個不對稱的側向力,導致磨芯的軸心偏移了零點幾毫米。
物理學。
一切都是物理學。
包括他此刻動不了的這件事。
夏雪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她看到了他的背脊從微微弓著變成了完全挺直。看到了他的肩膀繃成了一條線。看到了他後頸上那些豎起來的汗毛在 BenQ 掛燈的暖白光下泛著一層微弱的光澤。
她知道她打中了。
她知道「九哥」這兩個字穿過了他所有的防線、所有的面癱、所有的數據面板和工程術語和物理學的牆壁,精準地命中了靶心。
但她沒有得意。
她的嘴角在叫出那兩個字的時候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在她看到他的背脊繃緊的那一瞬間,就軟了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他的手。
握著搖柄的那隻手。
在抖。
不是微抖。是那種一個人在用盡全身力氣來壓制某種情緒時,身體不受控制地洩露出來的抖。
他在壓。
壓了四年。
她不想讓他再壓了。
夏雪輕輕地走進了實驗室。
她的腳步聲在防靜電膠墊上幾乎聽不見。她走到了陳寧的身後,距離他大概半米。
然後她看到了磨豆機裡的咖啡粉。
確實太細了。細到已經接近麵粉的顆粒度了。如果再磨下去,這些粉末可以直接拿去做面膜。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
但那一聲笑在安靜的實驗室裡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了一面鏡子般的湖。
陳寧的肩膀在那聲笑裡微微鬆了一下。
只鬆了一點點。
但夏雪看到了。
她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站在他的身後,等著。
等他自己轉過來。
她知道他會轉的。
因為「九哥」這兩個字已經叫出口了。覆水難收。她的牌已經翻開了。接下來,輪到他了。
一秒。兩秒。三秒。
陳寧的手在搖柄上慢慢鬆開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金屬搖柄上離開,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慢的、需要鼓起全部勇氣才能完成的告別。
然後他把磨豆機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放回了膝蓋上。
他還是沒有轉過來。
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低的。啞的。像一台生了鏽的機器在被強行啟動。
「妳……什麼時候知道的?」
夏雪沒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半步。距離從半米縮短到了三十公分。
近到她可以看見他後頸上那顆極小的痣。
和四年前一模一樣。
「不重要了。」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走向了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實驗室的門沒鎖。你把咖啡粉收拾一下。」
她頓了一下。
「太細了。下次調粗兩格。」
門關上了。
陳寧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那台手搖磨豆機。
磨豆機的進料口裡,肯亞 AA 的咖啡粉已經細成了麵粉。胡桃木手柄上有一道因為他剛才攥得太用力而留下的指痕。
他的手還在抖。
但抖的幅度比剛才小了。
他把磨豆機拿了起來。打開了底部的粉倉。把那些太細的咖啡粉倒進了垃圾桶裡。
然後他把磨豆機放回了桌面的角落。
和它平時待的位置一樣。
他閉上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九哥」。
那兩個字還在他的耳膜裡迴盪。
像一個被敲響了的音叉。
振動不會那麼快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