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K 覺得自己快瘋了。
不是「快」瘋了。是正在瘋的路上,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剎車已經踩到底了但車還在往前滑。
慶功宴結束後的第二天早上,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心情其實還不錯。昨晚的慶功宴上他喝了半瓶 Macallan,吃了三盤炸雞(雖然不如起家雞好吃),看到了夏雪和陳寧在走廊角落裡的那次「極限拉扯」(通過監控,他裝在花園裡的第四個鏡頭剛好覆蓋了那個位置),覺得自己的「V3.3 方案」正在穩步推進。
他甚至在備忘錄裡寫了一行樂觀的評估:「照這個進度,大概再兩週就能收網。到時候老子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吃瓜了。」
這句話寫完不到四個小時,他的世界就塌了。
第一顆炸彈在上午十點十五分引爆。
引爆方式:快遞。
快遞員把一個巨大的花籃送到了 R 公司的前台。花籃高約八十公分,寬約六十公分,裡面插滿了紅玫瑰、白百合、和一些老 K 叫不出名字的觀賞植物。花籃的正中央插著一張著一張賀卡。
賀卡上用燙金的字體寫著:
「祝 R 公司早日破產,Bee 戰隊原地解散。」
落款:Queen of Foxes。
前台小妹看到賀卡的瞬間,臉色經歷了從粉紅到蒼白到鐵青的三級跳。她猶豫了三秒鐘,然後抱起花籃,以小碎步的速度把它送到了老 K 的辦公室門口。
她把花籃放在門外的地毯上,敲了三下門,然後以逃跑的速度離開了。
老 K 打開門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叢紅玫瑰。
第二眼看到的是賀卡。
他的甜辣醬口味的早餐炸雞在嘴裡瞬間失去了味道。
「祝 R 公司早日破產。」他把賀卡上的字唸了一遍。聲音很平。
然後他把賀卡翻了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
「Queen of Foxes。」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鐘。
五秒鐘裡,他的大腦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確認發件人。Queen。前女友。Fox 戰隊隊長。狙擊 S 級。分手三年。最後一次正面交談是三年前在一家便利商店的門口,當時 Queen 把他的顯示器從三樓扔了下去(準確地說是扔出了窗戶,砸在了他車的頂上),然後說了一句「滾」,就走了。
第二件:分析花籃的含意。「早日破產」是明面上的攻擊。「原地解散」是對 Bee 戰隊的威脅。紅玫瑰是什麼意思?紅玫瑰通常代表愛情。但放在「早日破產」的賀卡旁邊,紅玫瑰的意思就變成了「我曾經愛過你但現在我恨你」或者「我用送你玫瑰的方式來提醒你你失去了什麼」。
第三件:計算花籃的成本。紅玫瑰大概五十支,按市價每支八塊計算,四百塊。白百合大概二十支,每支十五塊,三百塊。觀賞植物加起來大概兩百塊。花籃本身大概一百五十塊。快遞費大概五十塊。總計大約一千一百塊。
Queen 花了一千一百塊來罵他。
這個數字讓老 K 的心情非常複雜。一千一百塊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它恰好處於一個「我不想花太多錢在你身上,但我又捨不得只花一百塊隨便罵你」的微妙區間。
老 K 把花籃搬進了辦公室,放在了茶几旁邊的角落裡。
他盯著那些紅玫瑰看了三秒鐘。
然後拿起手機,猶豫了十分鐘,打開了 Queen 的微博主頁。
最新的動態還是那條轉發太子爺微博的:「準備好宣告破產了嗎,老渣男?」
老 K 把螢幕關了。
他覺得今天的炸雞怎麼都吃不下了。
第二顆炸彈在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引爆。
引爆方式:電話。
螢幕上跳出的名字:Captain。
老 K 的眼皮跳了三下。不是一下。三下。
「King。」Captain 的聲音從聽筒裡湧出來,沙啞,低沉,帶著一股「我昨晚又沒怎麼睡」的疲憊,但底下壓著一層明顯的、正在升溫的興奮。「我查到了。」
「查到什麼?」
「你說的那個 R 公司的首席設計師。陳寧。」
老 K 的手在沙發扶手上攥了一下。
「我去了 R 公司的官方網站,找到了他的公開資料。」Captain 的語速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二十,那是他在興奮時的典型特徵。「履歷上寫的是 XX 大學機械工程系畢業,GPA 3.97,大四那年發表了兩篇關於人體工學輸入設備的 SCI 論文,畢業後直接進了 R 公司。年齡二十六歲。照片……」
Captain 的聲音在「照片」這個詞上頓了一下。
「照片我看過了。」
老 K 沒有說話。
「那張臉,」Captain 的聲音開始發抖了,「King,那張臉和我在你辦公室監控裡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而那張臉……」
他又頓了一下。
「那張臉和九哥有百分之九十五的相似度。」
老 K 閉上了眼睛。
「剩下百分之五的差異是眼鏡和髮型。」Captain 繼續說,「如果把眼鏡摘掉、把瀏海梳上去,我認為相似度可以達到百分之九十九。」
「Captain。」老 K 的聲音很沉。
「嗯。」
「你聽我說。」
「你說。」
「你不要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 R 公司找他。不要去測試室門口堵他。不要去他的實驗室踹他的門。不要用任何方式直接接觸他。」
「為什麼?」Captain 的聲音裡湧上了一股壓抑的怒意,「我找了他四年!四年!你告訴我他在你公司裡,你還不讓我去找他?你——」
「因為他還沒準備好。」老 K 打斷了他。
「什麼叫還沒準備好?他躲了四年!雪兒等了他四年!他——」
「Captain。」老 K 的聲音降低了一個調。不是生氣的那種低。是一種帶著疲憊的、像一個扛了太多東西的人在試圖讓另一個人理解他的重量的低。
「你先聽我講一件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知道那把 Falchion 鍵盤是怎麼來的嗎?」老 K 問。
「……不知道。」
「那你知道那把 Falcata 鍵盤嗎?」
「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陳寧花了四年時間,改了四十七版,專門為夏雪設計的一把鍵盤。」老 K 的聲音在這句話裡沉到了底部,「一把鎖在實驗室裡、從來沒有上市、只為她一個人存在的鍵盤。」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四年。」老 K 繼續說,「你覺得一個人花四年時間做一把鍵盤,是因為他不想見她嗎?」
Captain 沒有回話。
「他想見她。他每一天都想見她。但他覺得自己還不夠好。他覺得自己必須先做出一個能配得上她的東西,才有資格站在她面前。」
老 K 嘆了一口氣。
「你去踹他的門,把他從實驗室裡拖出來,推到夏雪面前,說『你看,他就是九哥』。然後呢?夏雪會問他:『你為什麼消失四年?』他要怎麼回答?說『因為我覺得我不配』?說『因為我被另一個女人封鎖了所有社交渠道,我以為你不想見我』?說『因為我想先做一把完美的鍵盤再來找你,但做一把完美的鍵盤比我想像的難了四年』?」
老 K 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碎了一點。
「這些話,得他自己說。不是你替他說。不是我替他說。是他自己,在他準備好的時候,親口對她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長到老 K 以為 Captain 掛了。
然後 Captain 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老 K 幾乎聽不見。
「King。」
「嗯。」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種人?」
「什麼人?」
「這種……看得這麼清楚的人。」
老 K 嘆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花籃。紅玫瑰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過於鮮豔的光。
「被前任逼出來的。」他說。
第三顆炸彈在下午兩點二十三分引爆。
引爆方式:陳寧。
他推開老 K 辦公室門的時候,沒有敲門。直接推開的。
老 K 剛處理完一份供應鏈的緊急報告(又是 Falchion 的軸體缺料,第三次了),正準備享用遲到的午餐(炸雞,今天是蒜味醬油口味),門就被推開了。
陳寧站在門口。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面癱了。如果說平時的面癱是「我什麼都不在乎」,那今天的面癱是「我在乎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把所有的表情都關掉了」。
他的右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文件很厚。大約五十頁。封面用粗體字印著一行標題:「關於 ROG Falchion 軸體觸發壓力微調的工廠整改報告 v4.2」。
陳寧走到老 K 的辦公桌前,把那份報告拍在了桌上。
「拍」的力道控制得剛好。不重,不輕。剛好讓報告在桌面上滑了兩公分,停在了老 K 的炸雞盒旁邊。
「為了確保夏雪的手感。」陳寧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水,但湖底有暗流。「讓工廠今晚連夜重開模具。」
老 K 低頭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五十頁。
每一頁都排滿了數據、圖表、計算公式、以及各種他看不懂的工程術語。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陳寧。
「你知道重開模具要多少錢嗎?」老 K 問。
「知道。」
「你知道工廠連夜加班的人工費是多少嗎?」
「知道。」
「你知道這會讓我們的量產時間表延後多少嗎?」
「知道。大概三到五天。」
「又是三到五天。」老 K 用手捂住了額頭。
「微調的內容是什麼?」他問。
「軸體的觸發壓力曲線。」陳寧說,「現在量產版的 Falchion 用的是標準的線性衰減模型。但根據夏雪過去五天的測試數據,她的手指在持續操作四十分鐘後,按壓壓力會下降百分之十二。為了補償這個衰減,我需要把軸體的觸發壓力曲線從線性衰減改成非線性的二次函數衰減。這樣在低壓力區間,觸發點會更靈敏,確保她在疲勞狀態下也不會出現漏鍵。」
老 K 聽完這段話,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一句他在過去兩週裡已經想說很久、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說的話。
「陳寧。」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在優化產品的人體工學參數。」
「不是。」老 K 的聲音很輕。「你在談戀愛。」
陳寧的面癱出現了一道裂紋。只有零點三秒。然後修復了。
「我在做我的工作。」他說。
「你的工作?」老 K 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在胸前,「你的工作是設計一款面向大眾市場的量產鍵盤。不是為了一個人的食指按壓磅數去讓工廠連夜重開模具。你花四十七版去改一把不上市的 Falcata,那叫浪漫。但你現在是在改一把要賣幾十萬把的量產鍵盤,就為了讓一個人在四十分鐘後多省百分之十二的指力——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
陳寧沒有回答。
「聽起來像一個男人在用工程的方式寫情書。」老 K 說。
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陳寧說了一句話。
「那就當它是情書。」
老 K 的嘴巴張開了一點。
他看著面前這個面癱的、白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手裡拿著五十頁工廠整改報告的、用「那就當它是情書」來回應他老闆質詢的首席設計師。
然後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彎。
「行。」老 K 拿起了報告。「我簽。」
他簽了。
然後他又拿起觸控筆,打開了備忘錄,在「V3.5 最終預案」下面加了一行字:
「V3.6 追加:木頭已經開始用模具寫情書了。收網倒計時估計還有一週。」
他看著這行字,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然後他的手機震了。
螢幕上跳出了一條微博通知。
Queen 更新了一條新動態。
「恭喜 R 公司 Falchion 預售爆單。看來渣男的生意做得不錯嘛。破產的時間表是不是要往後推了?那我就多等幾天好了。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老 K 盯著「反正我有的是時間」這七個字看了五秒鐘。
那七個字的語法結構是嘲諷。但語義——
語義是另一種東西。
一種他在三年裡都沒有勇氣去確認的東西。
他把手機關了。
然後拿起最後一塊蒜味醬油炸雞。
咬了一口。
嚼了嚼。
今天的炸雞味道非常奇怪。
不是不好吃。
是嘴裡的味道太多了。甜辣醬的殘留、威士忌的餘韻、以及某種他說不清楚的、酸酸的、堵在喉嚨裡嚥不下去的東西。
他用力把那口炸雞嚥了下去。
然後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行。你們倆談戀愛,全世界跟著遭殃。等著吧,老子非得給你們加點猛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