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适应训练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方旭已经彻底服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你好厉害啊”的服，而是那种死心塌地的、五体投地的、恨不得把程小橙的照片裱起来挂在机库里的服。
事情的起因是第三天的训练中，陆鸣的机甲突然在高速移动中发出了尖锐的异响，声音大得连隔着半个训练场都能听到。
通讯频道里一片哗然，陆鸣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紧张——这种声音通常是核心动力系统出了问题，而核心动力系统出问题，往往意味着整台机甲可能报废。
程小橙从维修站跑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五个小组的维修师都在场边看着，有人甚至拿出了记录仪，准备拍下维修系第一翻车的珍贵画面。
他没有翻车。
他让陆鸣把机甲停稳，没有急着拆装甲板，而是先绕着机甲走了三圈，用检测仪贴着外壳的不同位置采集了声音样本，又在驾驶舱里坐了一分钟，感受了一下机甲的震动频率。
然后他走到机甲的后背位置，拆下了第三块装甲板，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几乎没人会注意到的阻尼器。
阻尼器的外壳上有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缝。
“谐振阻尼器。”程小橙把零件举起来，让陆鸣看清楚，“这个零件的功能是吸收核心动力系统的震动频率。裂缝导致阻尼器内部的液体泄漏，减震功能失效，核心部件的震动传导到外壳，产生了你们听到的异响。”
“换个新的就行。”他补充道，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同型号的阻尼器——这是他工具箱里常备的零件之一，因为他知道这种阻尼器的使用寿命通常不会超过一千小时，而陆鸣的机甲运行时间已经九百七十小时了。
整个过程，从诊断到更换完毕，耗时七分钟。
训练场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方旭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声嚎叫：“程小橙你是神吧？！”
叶星跟着说了一句：“厉害。”
陆鸣沉默了很久，最后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看着程小橙，说了他认识程小橙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阻尼器的使用寿命你都能记住？”
程小橙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随口答道：“所有现役机甲的标准零件的使用寿命我都背过。这是维修系的基础课，战斗系不用学吗？”
陆鸣看了他五秒钟，然后把头缩回了驾驶舱，再也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每次程小橙走进机库，陆鸣都会微微点一下头。对于一个平时连表情都懒得做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叶星是第四天被折服的。
不是被程小橙的维修技术——她早就认可了——而是被他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周全”。
那天训练结束后，叶星发现自己的机甲右手的手部传感器出了一点小问题，灵敏度的阈值偏移了百分之五。不算大毛病，但她是个对细节要求极高的人，百分之五的偏差在她看来就是不合格。
她去找程小橙的时候，程小橙正在给赛文的机甲做例行检查。听了她的描述，程小橙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而是先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号的校准仪递给她。
“你先去做自检，把偏差的数据记录下来。我这边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弄完了就过去。”
叶星接过校准仪，发现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条，写着“叶星专用”三个字。
“你给我准备了专用的？”叶星挑起眉毛。
“不是专门给你准备的。”程小橙头也没抬，手里的检测笔在赛文的机甲关节处滑动着。
“来实训之前我查了你们每个人的机甲档案，发现你的右手传感器灵敏度阈值在过去三个月里偏移了三次，每次都是百分之五左右。这说明不是传感器本身的问题，而是你的操作习惯导致了特定的磨损模式。我带了几个特定型号的校准仪，其中一个是针对你的机型的。”
叶星愣在原地。
她看着程小橙专注工作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叶星专用”的便签条，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赛文。”她在通讯器里给赛文发了一条私信，“你这个维修师，我不跟你抢。但你得对他好一点。不然我会觉得你在暴殄天物。”
赛文秒回了四个字：“你抢不走。”
叶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嗤笑一声，收起通讯器，拿着校准仪去做自检了。
至于方旭，他从第一天就被折服了，之后每一天都在被反复折服，反复膜拜程小橙。
以至于到了第五天，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新的形容词来夸程小橙了。
他开始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表达他的崇拜——每天都给程小橙带一包零食，放在维修站的桌上，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程神今天也辛苦了”。
程小橙每次都把零食收下了，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好吃的东西他总是来者不拒的。
嗯，就是这个原因。
——
一周的适应训练很快就过去了。
上午九点整，适应性训练的最终团队测试正式开始。
各个小组分别在独立的训练区域同时进行考核，测试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紧急出动响应、战场环境下的快速抢修、驾驶员与维修师的协同配合、突发故障的应急处置，以及全流程的综合效率评估。
每个小组由担任组长的主驾驶员、三名副驾驶员及一名维修师组成，要在模拟的真实战场环境中完成全部规定任务。
第三小组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和其他组不太一样。
赛文坐进驾驶舱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种在训练场上的凌厉和压迫感被完整地带进了机甲的操作中，黑色的机甲在他的操控下像一头机警的猎豹，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果断、不留冗余。
他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机甲在启动的瞬间就进入了他自己的节奏里。
而程小橙的节奏，刚好和赛文的节奏咬合在一起。
赛文的机甲每一次进攻防守，程小橙会实时监测他的机甲运行指数；赛文的机甲刚完成一轮火力压制，程小橙已经从他暴露的防御盲区判断出需要进行装甲补强；赛文不需要开口，程小橙就能在他操控杆回位的同一秒为机甲设置检修复原模式。
组员之间的配合也默契无间：叶星的走位调度干净利落，方旭的辅助进攻高效细致，陆鸣的防御补给精准到秒。
每一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像一颗严丝合缝的齿轮，而程小橙是那个把所有齿轮串联起来的轴心——不是因为他站在中间发号施令，而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他们需要什么，程小橙都会在需要的那一刻准备好。
测试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当最后一项指标的数据在中央屏幕上定格的时候，第三小组的临时机库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叶星第一个跳起来，手里的通讯器差点被她甩飞出去：“百分九十四！协同效率百分九十四！我天，我在模拟器上都没打出过这个数据！”
方旭蹲在数据终端前面，对着屏幕上的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最近的陆鸣：“我们的数据是第一名！陆鸣你看到了吗？第一！”
陆鸣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面无表情地伸手推了推方旭的脑袋，但眼角到底还是弯了一下。
程小橙还蹲在机甲左腿旁边，手里握着最后一块装甲板的固定螺栓，调整完最后一个扭矩值。
他听到叶星的欢呼声，听到方旭的喊叫声，手指在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把扳手放回了工具箱。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驾驶舱方向投来的一道目光。
赛文已经打开了舱门，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小橙。他没有笑，但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笑容更耀眼——亮得像是把整片星海都揉碎了灌了进去。
程小橙没有说话，只是朝驾驶舱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下午的总结会上，五个小组的数据被投影在基地中央大厅的全息屏幕上。第三小组的指标全部标红——红色在这里代表最优，占据榜首的位置。
教官走到讲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性，短发，戴着金边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先在屏幕上调出了各小组的数据对比图，然后依次点评了每个组的表现，最后目光落在了第三小组的坐标上。
“第三小组的表现，我想不需要我多说，数据说明了一切。”她的目光从赛文身上扫过程小橙，然后在程小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是我想特别提一个人。”
程小橙坐在后排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面上没有丝毫波动。
“程小橙同学。”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程小橙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欣赏的，也有少数不那么友善的。
但他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地抬起眼，迎向教官的目光。
“在这一次的测试中，第三小组的机甲完好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教官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全息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这个数据意味着在整个三个小时的模拟实战中，第三小组驾驶员的机甲只有在两次极限过载时出现了短暂的系统自我保护性降频，但没有任何一次因为机械故障而无法执行战斗任务。”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屏幕转向程小橙。
“后两项指标——平均故障修复时间和机甲完好率，几乎是程小橙同学一个人撑起来的。我们调取了第三小组的维修日志，所有预定维护节点全部提前完成，所有突发性故障的平均响应时间不超过四十五秒，所有维修操作的合格率百分之百。”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好的维修师，不仅能让机甲保持最佳状态，更能让驾驶员在战斗中无后顾之忧。”教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在实训中配备维修师的原因。程小橙同学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优秀的后勤保障人员对整个团队的巨大价值。”
程小橙端坐在座位上，表情依然是那副惯常的平静和克制。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里，那一瞬间的痛感让他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教官说完了，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下一项议程。
程小橙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翻涌上来的热气压了下去。他感觉到旁边座位上的方旭在偷偷冲他比大拇指，
陆鸣在点头，叶星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也感觉到左后方那道熟悉的、灼热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程小橙把脸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贴着桌面。
他有点恍惚，有点开心，原来被人肯定的感觉这么好。
他在上辈子做了三年社区工作，从来没有被领导点名表扬过。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他做得很好，每个季度的考核都是优秀——而是因为社区工作就是这样，你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出了差错才是不应该。
被表扬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程小橙：细节决定成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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