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书言擦着画框上的灰,指腹沿着那道干涸的血印慢慢描过去。描着描着,人就回到了那天晚上。
陆时野死的前一天,他们照旧出去喝酒。点喜欢吃的串,聊昨天画的画,聊明天去哪,聊那只总在出租屋门口晃悠的野猫。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天陆时野喝得比平时多,但没醉,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他说:书言,我今天画了一幅很好看的画。
季书言说好,明天回去看。后来他没有看成。那幅画被陆时野带走了,挂在棺材板上,画了三不像的自己。
陆时野死的那会儿很平静。他和往常一样喝大之后睡在隔壁房间,中间只隔一堵薄薄的砖墙。连动静都很轻。
半夜,季书言听见老鼠在响动。窸窸窣窣的,可能是什么东西饿了,想找吃的,不小心踩中了胶板。它在上面不能动,嘴巴也张不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翻了个身,没管。太困了。
凌晨又响起水流声,滴滴答答的。天快亮了,他迷迷糊糊地想,是在下雨吧。
他想到如果下雨的话,做砖的工厂就不用晒砖,他可以偷一天闲,和陆时野再去看看海。
他们上次去海边还是刚搬来那会儿,陆时野捡了一堆贝壳回来,说可以磨成颜料。后来那些贝壳堆在窗台上,谁也没动过。
他也没管。流水声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每一个相安无事的夜晚。
明天的太阳没有变,他推开门,那堵薄薄的砖墙还在,墙那边的人不在了。
雨下在那间出租屋里,独属于他一个人。
…………
晚上,陆烬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复盘今天的事。
陆时野得病和我有关系吗?
他翻了个身。烧他东西又能怎么样,他人都死了。还有季书言竟然这样说我。
陆烬野性格自负,习惯把问题推给别人。这样想完,心里倒是畅快不少。
翻过身,他又想起自己和陆时野的童年。
那个时候他们关系很好的。每次顾靖戎强迫他们学这学那,他就跑到陆时野房间讲父亲的坏话,一口一个臭爸爸地喊。
陆时野比他大几岁,说话方式比他讲究,不骂脏的,叫他大坏蛋。
至于为什么这样叫,陆时野跟他解释过——他吃到过一个臭鸡蛋,一连倒了好几天胃口,后来就拿它来形容自己讨厌的人。
他们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从陆时野去西河那天开始。
哥哥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顾家。孤零零的,没有朋友,没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抬眼就是父亲冰凉的脸。
顾靖戎给他洗脑:如果不好好做,顾家遭受损失,你就会一无所有。这些话他记了很多年。
以至于后来不管拥有多差的东西,他都会紧紧抓住。哪怕不喜欢,总比没有强。
季书言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转。从葬礼,到宴会,再到那颗土豆。他想,要是陆时野没死,季书言估计会以男嫂嫂的身份进顾家吧。
父亲一定会责怪他,母亲性子软做不了主,只会听父亲的。没有人会认可他和季书言的关系。
但最让他窝火的是另一种可能——要是陆时野恋爱脑上头,说不定真会为了季书言放弃画画。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最恶心的是,陆时野已经死了,季书言还那么忠情。人都走了,还留在这里膈应他的人生乏味。真是一点苦都不想吃。他倒是干脆。
“要是我能让季书言对陆时野的感情淡化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陆烬野心底。
如果季书言不再爱陆时野,他心里就能平衡了。不然他得一直嫉妒下去,还不好发作——纯恶心,纯无奈。
要是真有那一天,陆烬野会让季书言心甘情愿把那幅画烧掉,主动站到陆时野的坟前,亲口告诉他:你给的爱很廉价。甚至能轻轻松松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