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退休的那一年，六十五岁。
他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只是不再去医院查房，而是坐在阳光房的摇椅上，看着满屋子的绿植发呆。林旭说他这是“职业倦怠后遗症”，其实就是老了，喜欢回忆往事。
这天，林旭在整理书房时，无意间翻出了那个早已淘汰的旧硬盘。他插上电脑，输入密码——那是林旭的生日。
文件夹里，赫然躺着那个名为《观察记录：林旭》的文档。
林旭好奇地点开。
文档的最后更新日期，停留在他们买房的那一年。后面的内容是空白的。
“沉舟！”林旭捧着笔记本电脑跑到阳光房，“你快看这是什么！”
顾沉舟睁开眼，看到屏幕上的界面，眼神恍惚了一瞬。他接过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看着那些年轻的、带着冷硬气息的文字。
「过于完美。可疑。」
「持续观察。」
「确立关系。林旭。我的人。」
一行行读下来，顾沉舟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原来，他曾用如此理性的眼光，审视过那个热烈又执拗的少年。
“怎么不写了？”林旭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后面呢？我们后来的故事呢？”
顾沉舟合上电脑，将它放在腿上，伸手将林旭揽进怀里。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斑白的鬓角上。
“后来，不需要记录了。”顾沉舟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却依然温和，“因为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那……你复盘过吗？”林旭像小时候一样，喜欢问他这种奇怪的问题，“比如，投资回报率？或者，幸福感指数？”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却依然修长的手指，那是拯救过无数生命的手，也是给林旭煮过饭、给念念扎过辫子的手。
“复盘结果如下。”顾沉舟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当年的严谨，却多了几分岁月的醇厚。
“第一，初始投资：一套空房子，一份高薪工作，一颗封闭的心。风险等级：高。预期收益：维持现状。”
“第二，变量引入：林旭。投入成本：低价家政服务，附带高额情绪价值。风险：未知。预期收益：打破无菌状态。”
“第三，长期持有：三十年。期间经历市场波动（见家长、买房、育儿、退休），均通过内部调节（沟通、妥协、拥抱）平稳度过。”
“第四，最终收益评估：物质资产增值200%，精神资产增值无法计算。主要原因在于，林旭的‘维护’成本虽然高（需要哄、需要陪、需要每天听他哼歌），但其带来的‘保值’效果极佳。我的心脏功能、心理状态、生活质量，均优于同龄人平均水平。”
林旭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后笑倒在顾沉舟怀里：“顾沉舟，你这辈子是跟‘复盘’杠上了是吧？连咱俩的感情都要算收益率？”
“不是收益率。”顾沉舟纠正，低头亲了亲他满是皱纹的额头，“是亏损。”
“亏损？”林旭愣住了。
“嗯。”顾沉舟看着他，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深情，“我亏损了太多的睡眠时间，太多的独处时间，太多的冷漠。这些亏损，全部转化为了对你的爱。根据会计准则，这属于‘权益法核算的长期股权投资’——随着被投资方（你）的成长，投资方（我）的价值同步增长，且不可分割。”
林旭的眼眶湿润了。他抱紧顾沉舟，像年轻时那样，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那……这笔投资，你后悔吗？”
顾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阳光房里那些绿植。那是林旭一手养大的，从最初的一盆常春藤，到现在满屋的繁茂。就像他们的生活，从最初的单调无菌，到如今的生机勃勃。
“如果重来一次。”顾沉舟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梳理着林旭花白的头发，“我会在第一次见到你擦地板时，就吻你。而不是等到那块奶油污渍出现。”
“为什么？”
“因为浪费了三个月的观察期。”顾沉舟笑着说，那笑容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是本该属于我们的时间。”
林旭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那天晚上，顾沉舟重新打开了那个文档。他在末尾敲下了最后一行字，替换掉了当年的“归处”：
「项目结案。总投资期限：一辈子。收益：无限。结论：林旭，是我这辈子唯一成功的手术，也是唯一不愿复盘的投资。晚安，我的常青藤。」
保存。关机。
顾沉舟放下电脑，关掉灯，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旭的手，紧紧握住。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枚简单的铂金戒指，在月光下，依然闪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