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白淡的灯光下,父亲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格外的清晰,他的背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挺,而是弓着身体,手肘撑在腿上,双手撑着脑袋,带着一股不安的感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他听见动静抬头,眼底有红血丝蔓延,没像往常那样先开口,只是望着我。
他注视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定住了似的。没有皱眉,没有追问,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我走过去缓缓跪在他面前,低垂着头不敢说话。空气静的可怕,我下意识想拢拢衣领,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指尖带着点冰凉,他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来,正视着他,脖子上的淤青完完全全的暴露在他面前。
“你干什么去了?”,他终于松开手,声音压的很低。
我没有说话慌忙从后腰掏出那沓文件,一只手恭恭敬敬的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货我找到了,牧尘在那里看着。这些文件,是晖坤和意大利人联系的证据。”。
抬手之间,一个巴掌落在我的脸上,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我却只感觉到脸颊上落下一阵极轻的触碰,算不上疼,甚至连声响都是模糊的,似乎他根本舍不得用力。
他猛的站起身攥紧拳头,甩开原本禁锢着我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我再三提醒过你。接你回来只是要你陪着智宇!”,他怒吼着,“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为有多危险吗!”。吼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都劈了,带着股近乎崩溃的嘶哑。他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塑料桶“哐当”一声翻倒,垃圾撒了一地。
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浑身都在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任由那些滚烫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生气。
父亲看到我哭了,原本绷紧的下颌线猛地松了松,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视线落在我满脸的泪痕上,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再做什么,只是转身重重坐回沙发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抵着太阳穴,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气音,轻得像叹息:“你怎么拿到文件的。”。
“我把晖坤杀了。”我带着哭腔回答他。
“什么?!”他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眉头拧成个疙瘩,眼里的震惊混着点不敢相信的茫然,像是怎么也想不通,我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父亲,我能帮哥,我不是只能做哥的玩具,我也可以帮到哥。”。我抬起头,满脸泪痕的看着父亲。
“你以为这行这么容易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明白这个时候我若是不体现自己的作用,留给我的结局就只有被抛弃了。“我愿意!为了哥和父亲我愿意做这一切,哪怕多脏的事情我也愿意做!”。
他的手又猛地抬起来,我被他的动作吓得闭住了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我缩着肩膀,连呼吸都屏住了,只等着预想中的疼痛落下。
可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眼睛颤巍巍的睁开一条缝儿,那只手最终慢慢垂下去,带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你的脖子是晖坤掐的?”,他右手扶额,语气平静了很多。
“不是,是江之辰掐的。”
“江之辰?”。
“我杀晖坤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江之辰,他好像是去找晖坤的,倒不像是去抓晖坤的。不过父亲放心,我带着面具,他没认出来我。”。
“你怎么知道,他是去找晖坤的?”。
“要是抓人,怎么也得多带几个人吧,就算他是觉得自己打得过晖坤,不用手下跟着,也会让手下围住出口才是。可是我逃出来的时候,没见到大家族的人。而且江之辰连枪都没带。”。
父亲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他老东西的儿子回来,不可能不搞一场大动作。”。
“父亲那这件事…”,我跪在地上。试探着靠近他,双手搭在他的腿上,像是寻求庇护的动物。
他微微一俯身,脸忽然凑过来,温热的呼吸突然洒在我额头上,他的脸离得极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他的眼神里面还凝着未散的红血丝,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做这一行,每天都是和死神贴着走,我想着我让你哥陷进来也就罢了,没想到…”。
“父亲觉得我不参与就没事儿了吗?如果有一天你和大哥出事儿了,你觉得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从我入这个家门起,无论我参与不参与,在别人眼里,我和你们就没有差别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又恢复了平时里淡漠的神情,他径直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刚走几步却一下踉跄,险些摔倒,手臂及时撑在茶几边缘才稳住身形。
“父亲!”,我慌忙过去扶他,却发现他的随身的手杖没有带下来,“我扶你回房间。”,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右手扶在他的腰间,半扶半搀地托住他的重量。他的身体还有些发沉,靠过来时带着点不稳的踉跄,呼吸拂在我耳后,我又把手臂收紧了些,想让他站得更稳些。他没说话,只是把更多的重量压过来,另一只手虚虚地抓着我的衣角。
我扶他坐在床沿,蹲下身摸上他曾经受伤的右腿,刚碰到布料,他就猛地一缩。“这里疼?”我抬头看他,他咬着唇没应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刚才强撑的力气像是一下子卸了,眼神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狼狈。
“这该怎么办啊?父亲。”,我仰起头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处理。
“没事儿,接一杯热水,我喝一片止痛药就好了。”,他的呼吸骤然变重,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我把药和水递给他,却不见他的脸色有什么缓和,我静静的守在一边,想到修女腿疼的时候,我都会用热水给她敷一敷,这招也许用在父亲身上也适当。
“父亲,你等着。我用热水给你敷一下。”我转身进了浴室,他试图用手拉住我,指尖拂过我的袖口却没拉住,身体跟着晃了晃。他只能迅速收回手,重新撑在床沿上。
我放下盛热水的盆,双手开始解他的腰带,他一怔抓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脱裤子敷腿啊,父亲。”我头也没抬,指尖还停在他腰带扣上:“不然隔着布料怎么敷?热气都散了,那不白折腾。”。
似乎是因为疼得厉害,他的手抓得更紧,指腹烫得惊人,连带着脸都红了,“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声音都带上了点结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父亲,你疼的脸都红了。一会儿腿更严重了。”,说着我挣开他的手,指尖一挑解开了腰带。他的眼睛慌乱的四处瞟着,就是在这方寸之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脖子绷的笔直,不敢向下看去。
我褪下他的裤子,用热毛巾覆在他的膝盖,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毛巾边缘,另一只手小心托起他的脚踝,慢慢放在我腿上:“这样会不会舒服点?”,我抬头问他。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手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指尖蹭着床单起了层薄汗,耳垂染上了一点不正常的红。
我低头调整着毛巾的位置,只觉得他膝盖上的弹痕触目惊心。他怔松了好久,手指试探着抬起来想要摸摸眼前人的发,忽然又顿住了。
我抬眼看他,想问问他膝盖的伤是怎么回事儿。却看见他离我头发几许距离悬在半空的手,没等他缩回去,我自己贴了上去。我笑着看着他:“膝盖还疼吗?”。他的手指揉搓着我的发,从发梢慢慢往上,直到指尖触到我耳后细腻的皮肤。他才停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