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球桌旁的灯光落得刚好,照亮他捏着球杆的指节。他的拇指抵着杆尾,小臂微抬,白球在巧粉擦过的杆头下,稳稳撞向红球堆。
“砰”的一声脆响,红球四散开来,有颗擦着库边滚进中袋,他直起身时,眼角扫过对面的人。
他调整架杆姿势,球杆贴着指缝滑了半寸,目光锁着斜对角的蓝球。白球轻轻一碰,蓝球便沿着预想的轨迹滚动,却在袋口转了圈,堪堪停住。
韩智宇笑着伸手把巧粉递过去:“爸,该你了。”
韩觉树的指尖捏着巧粉转了半圈,粉末在杆头蹭出薄白,指腹轻轻掸掉多余的粉屑。俯身时,深色衣摆扫过桌沿,带起一缕极轻的风。
台球桌的绿色台呢上,白球像被他的目光定住般,稳稳停在黑球斜前方,“怎么突然想起来和我打台球了。”杆尖轻抵白球,小臂微收再送出,力道掐得刚好,黑球慢悠悠滚向底袋。
韩觉树直起身,目光从袋口收回,落在对面的人身上。韩智宇将球杆斜倚在桌腿旁,转身走向角落的沙发,坐下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才淡淡开口:“没什么,就是最近太忙了。想缓解缓解。”。
“到底怎么了?”,韩觉树一抬腿,抵着台球桌沿坐了下来。话里没带逼问的劲,却让空气里的轻松散了大半。他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韩智宇垂着的手上。对方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净的巧粉,攥着沙发巾的力道,比刚才握球杆时紧了不少。
韩智宇垂着眼,“没什么,我就是在想善宇,他很久没回来了。”,他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自己的父亲。韩觉树没有搭话,韩智宇又试探着说着“你说,善宇真的跟江之辰在一起了吗?”。
韩觉树还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远处墙角的球杆架上,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的沉默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风轻轻吹过。
“他若真的喜欢江之辰,我倒是没什么反对的。你说是吧,爸。”韩智宇的手覆在嘴唇上,一根手指不停的摩擦着自己的鼻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韩觉树,从父亲垂着的眼、抿紧的唇,再到落在台呢上没动的手,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反应。
那道视线里藏着期待,又裹着点没说破的急切,像是盼着对方能接话,又怕听到不是自己想等的答案。
“牧尘走了,那孩子挺伤心的,可能急需要一个人安慰吧。”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沙发上的韩智宇,眼神里藏着些没说出口的复杂。
“我看不像,如果需要安慰,他也可以找你和我啊,没必要找江之辰。”。每一个字都像踩在落点上,步步紧逼着眼前的这个人。
韩觉树终于从球桌上下来,指尖捏了捏眉心,一声长叹落进凝滞的空气里。等他再抬眼时,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缓和,只沉声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爸,你对善宇的感情和对我的感情一样吗?”。
他看着智宇瞳孔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那慌乱又被怔忪取代,他没料到,智宇步步紧逼到最后,问的会是这个问题。
“爸,你就说是一样还是不一样的。”他眼底藏着的不安与期待,随着这句话一起,摊在了韩觉树面前。
韩觉树怔忪的神色渐渐褪去,握着球杆的手缓缓松开,指节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他迎上韩智宇眼底的不安,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字字清晰:“一样的。”他往前半步,目光更沉了些,像是要把这份笃定烙进对方心里:“你们都是我儿子,我对你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话里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父亲独有的郑重,将之前凝滞的空气,悄悄揉软了几分。韩觉树没等智宇再问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背过身的韩觉树,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身体微微颤抖着,方才的笃定与郑重迅速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黯淡,像被乌云遮了光。他没回头,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门口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落寞和疲惫。
其实一开始,他也是把韩智宇当最疼爱的孩子的。会记得他爱吃的甜糕,会在他摔跤时第一时间把人抱起,会把最好的东西都先紧着他。只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纯粹的疼爱里,渐渐掺了别的东西,慢慢压得他快要记不清最初的模样。
上帝用尘土创造了亚当,又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根肋骨创造了夏娃,让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上帝吩咐他们可以吃园中各种树上的果子,但禁止吃分辨善恶树的果子。后来,夏娃受蛇的诱惑,偷吃了禁果,又让亚当也吃了果子。从此,两人开始识别善恶,有了七情六欲。
亚当与夏娃因违背上帝禁令,使人类背负了与生俱来的罪性,也开启了人类对善恶的认知与七情六欲的体验。
所以爱和罪是相伴的。罪的出现,让原本纯粹的爱经历了考验,也让爱有了在破碎中寻求修复、在有限中指向永恒的意义。
他把脸埋在冰冷的掌心,指缝里漏出的呼吸带着颤抖。窗外的月光明明该是温柔的,落在他身上却像裹了层寒霜。
他没错,他从来都没错。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可没一次敢说给别人听。
他每日压抑着自己,把真实的自己拼了命的往暗处藏。可谁又在乎,没人在乎他的真实情感,他们只会拿着既定的标尺衡量他,然后告诉他,你这样是罪孽,不是原本纯粹的爱,是掺杂了自私、占有、猜忌等因罪而来的杂质。
他只是想好好守着一份感情,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原罪了。
很久没回家了,我站在房间看着熟悉的房间陈设。墙上的日历还停在我离家的那页,也是最后见到牧尘的那一天。
指尖轻轻擦过日历,积了层薄灰的触感带着久违的陌生,又瞬间勾回熟悉的记忆。
我和他的睡衣还整整齐齐的叠在那里,上面还印着我爱老公,图案颜色鲜亮,像昨天刚买回来时的样子。我忽然想起那一天,我将衣服抖开的时候,他看着这个图案露出的无奈,却又喜欢的每天穿着。
现在睡衣还好好叠在那儿,像在等着我们下次一起回家,再穿着它们窝在沙发上看剧。原来那些以为细节会被时光冲淡,没想到还是跟着这些陈设,一起留在了原地等我回来。
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但也不会一直困在回忆里。
回忆从不是绑住脚步的绳,而是每次回头时,都能看见的、亮在身后的光。那些东西应该被妥帖收进心里,不管走多远都不会褪色。
因为,我知道前方还有新的日子要过。
“善宇?”门口响起熟悉的声音。
“父亲。”我回过头像以前那样甜甜的叫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回来怎么不先打声招呼?我好去给你买爱吃的草莓。”指尖传来的温度很暖,和记忆里每次他接我放学、帮我拎书包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我们坐在楼下,他还是喜欢喝着咖啡,还是那只熟悉的陶瓷杯,父亲握着杯柄,和从前每个周末的清晨一样。他轻轻吹了吹咖啡,没看我,却慢慢说出那句“你最近都没怎么回来。”语气里藏着点没说透的牵挂。
“嗯呐,回来总能想到牧尘,所以就…”我顿了顿“所以就躲了一些日子。”。
风掠过树梢,带着点凉意,咖啡的苦味飘过来,混着心里没说尽的惦念,轻轻落进沉默里。
这时,阿姨端过来一杯奶茶。“知道你爱喝,特意给你准备的。”。”父亲把杯子递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混着他说话时温和的笑意,一下子撞进心里。
阳光慢慢从石桌的这头移到那头,我和父亲聊着张三李四的家常。絮絮叨叨的日常里,连风都变得慢下来。等我下意识低头,才发现杯里的奶茶已经见了底。
父亲手里的咖啡也换了第二杯,话题还停在我小时候陪着哥捣蛋的事。没有刻意提起的惦念,没有小心翼翼的安慰,就这么顺着时光聊下去。
正跟着父亲的话笑出声,眼前的石桌、杯沿的光影却忽然开始发飘,像蒙了一层揉皱的纱。我想眨眨眼看清,可眩晕感止不住的往上涌,整个世界在我的眼前晃荡来晃荡去,父亲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我下意识想抓住桌沿稳住身体,可本该是坚硬的触感,现在却像棉花一样柔弱。
那杯奶茶…那股眩晕还在顺着四肢百骸游历着,我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最后身体往一侧倾,没磕到冰冷的地面,却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And the Lord God caused a deep sleep to fall upon Adam, and he slept; then He took one of his ribs and closed up the flesh in its place. The Lord God made the rib into a woman and brought her to the man. Adam said, "This is now bone of my bones and flesh of my flesh."
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将一个吻落在了韩善宇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