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走廊的喧闹裹着窗外的蝉鸣涌进来,我带着耳机,手机屏幕亮着那段意大利语录音的波形,手指反复点着“播放”键。每听一句就赶紧按暂停,然后有模有样的复述着读给翻译器听。
“dovere?,domani,sera”我口中念念有词但有些词录得实在含糊,我得倒回去听三四遍才能辨清发音。翻译器的输入框里慢慢堆起零碎的句子,我盯着“明天晚上……必须处理…给你…不能让他发现”的译文,指尖忽然顿住。温时砚碰了碰我的胳膊问“在背外语啊”,我慌忙把手机往课本下藏,耳机里还循环着录音里那人压低的声线,我知道这个时候还是来了。
“没有~在追剧呢~”我笑着,却丝毫没有喜悦的情绪。我明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心里就是发怵。我总是安慰着自己,他本来应该早就死了,在你见他的第一面,他本就应该死了,可是我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来的,只有那日他和我在路灯下散步的场景。
我甚至想过,要不就拿了文件放他走吧。可我又明白,放过他就是给父亲和哥留下隐患。我们在不同阵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我们的结局。
从我带着任务靠近他的那天起,从我们一个是“猎人”、一个是“目标”的身份定下来时,就没有什么“放过”的余地了。
“明天,晚上”我看着那几个词,用力咬了咬下唇,眼眶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热。
我和睿承泽都陷入这场救赎文里太久了。
傍晚,我步子走的缓慢,抬头忽然就看到他了,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根冰棒,见我看过来,立刻扬起熟悉的、明媚得晃眼的笑。
“等你好一会儿了,”他朝我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点雀跃,伸手把冰棒递过来,“今天比昨天放学晚,还以为你被老师留了。”
我盯着他递来的手,指尖还沾着点冰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我明明都要下定决心了,可此刻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像往常一样等着我,那些坚定的念头又开始动摇了。冰棒包装袋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凉得我打了个颤,我接过冰棒,笑着说:“谢谢哥…”。
进了屋,他将菜放在玄关的木质置物架上,转身时顺手接过我肩上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我们在这屋里住了千百回,“先去洗手,我买了你爱吃的芦笋,还有上次你说想尝的糖醋排骨,很快就能开饭。”。
我盯着他系围裙的背影,布料裹着他结实的肩线,厨房的灯光落在他发梢,让人晃神。他今天买的菜、说的话,或许都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明明只等着拿到那沓名单,却忍不住想,要是这只是普通的一顿饭,没有所谓的任务,该多好。
我第一次这么期待自己只是小格。
我缓缓走过去从后背抱住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能闻到他身上围裙飘上来淡淡的油烟味混着他熟悉的体香。手臂贴住他的腰时,能感觉到他处理芦笋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了你?”。
见我没说话,他把芦笋轻搁在灶台上,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更加轻柔了“再不松开,可要饿肚子了啊。”。
我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些,指尖攥着他围裙的布料。心里像被两种声音扯着,一边是警告,一边是他此刻真实温度的贪恋。
他察觉不对,转过身捧着我脸“怎么了,小格。”。
我不愿再想,唇狠狠覆在他的唇上,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莽撞。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身体瞬间僵了下,随即抬手扶住我的后颈,我们吻的那样急切,似乎要把对方完整的吃进去。
我闭着眼,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期望这个吻,可以将所有全部抛在脑后,只剩下怀里这个真实的温度和落在我身上的手。我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抵着他的下颌,贪婪的吻着他的脖颈,抬手间将他身上的衣服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将我此刻所有的动作一一应下。
我无法思考,也拒绝思考,我的手搭在他胸口然后慢慢蹲下,他的手指揉搓着我的发,时不时发出一些低咛。
我把脸贴在他的衣服下摆,他没有阻止我,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偶尔会轻轻蹭过我的耳垂,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良久,他将我扶起,指腹摸着我的嘴唇,然后我们陷入新一轮的吻中,我们的手都有些慌乱,他攥着我的手腕,我勾着他的衣领,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推搡,却没谁真的想推开对方,直到我们一起摔倒,后背撞上柔软的床榻。
他立在我上方,将我困在他双臂的一方天地中,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彼此纠缠。指腹陷进他后颈柔软的发间,能清晰摸到他因呼吸微颤的喉结,纠缠间,他的手顺着我的腰侧下移,指尖蹭过皮肤,他抬起我的腿留下一串灼热的触感,把所有克制都烧得烟消云散。
时间不知道在我和他之间停留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月光从斜斜的一缕,慢慢爬满了半边床榻,又悄悄往床脚退去。记得他掌心的温度从后颈滑到腰侧,始终没凉过。记得彼此交缠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又在某个轻吻落下时重新变得滚烫。
直到远处传来凌晨三点的钟声,沉闷地敲了三下,才惊得我轻轻动了动指尖。他似乎也被这声音拉回神,我趴在他的胸口,他缓缓摸着我脸颊像是怎么也摸不够似的,“原来这么晚了。”他喃喃说着,可依旧把我困在他胸膛那方小小天地里,没有半点分开的意思。
我撑起身子,垂眸看着他,泪水不自觉滴落在他脸上,指腹还残留着他后颈的温度,撑起的手臂微微发颤,泪珠砸在他眉骨时,能清晰看见他眼睫猛地颤了颤。他没立刻抬手擦,只是看着我泛红的眼尾。
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对不起哥”。话罢我手中的匕首已经狠狠插进他的脖颈,冰冷的金属瞬间没入温热的皮肉,溅起的血珠溅在我手腕上,烫得人发颤。我指尖用力攥紧匕首柄,猛地向外拔出。带起的血线溅在我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原本环着我后背的手臂猛地僵住,看向我的眼神,眼底还残留着没散的温柔,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试图抬手碰我,可刚抬起一半就重重落下。
他嘴巴不停嘟囔着:“走…快走…走…”。最后一个字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眼神便渐渐失焦了。
那抹曾盛着月光与温柔的眸子,慢慢蒙上一层灰白,像是被浓雾漫过的湖面,再也映不出我的模样。他喉间最后滚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断线的棉线飘在空气里,转瞬就被满室的血腥味吞噬。
看着他不再起伏的胸膛,我僵在原地。没有想象中的大哭大闹,甚至没感觉到有多痛,我只是淡然的起身,拿起他的公文包,甚至没确认里面是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就那么抛下没有温度的他走了。路过厨房,灶台上的芦笋在灯光下,静悄悄的待在那里。
我就那么机械的走着,直到站在父亲面前,看到父亲惊慌的眼神我才回过神。他着急捧着我的脸,顺着他的目光查看着我的身体,我连鞋子都没有穿,甚至连身上的血迹都没擦掉,就那样空无一物的走回了家。
我呆呆坐在床上,身上已经清洗干净,换了整洁的新睡衣,我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情绪,像是心里空了块,又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直到耳边猝不及防响起那熟悉的声音“我炒了你爱吃的芦笋。”,睿承泽?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头,可眼前只有房间的一片昏暗,我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才回到我的身体。
“睿承泽?”我试探的开口。
那句幻觉里的话还绕在耳边,和他从前站在厨房门口喊我的模样重叠在一起,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轰然决堤。我再也撑不住,往床里缩了缩,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放声大哭。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死亡这件事,到底是在惩罚死去的人,还是在惩罚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活着成了场漫长的惩罚,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我:是我亲手把那个会说“我在”的人,变成了再也见不到的回忆。这份罪,像根拔不掉的刺,会跟着我走往后所有的路,连做梦都逃不开。
这大概就是死亡给活着的人最沉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