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湘意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外套边缘的线头。
“许湘意,快点,别磨蹭。”
涔洁回头瞪她,新烫的卷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发尾还带着理发店定型水的甜腻香气。
许湘意没动。
她盯着鞋尖上那块洗不掉的泥渍——三天前那场暴雨留下的,也是在那天,她在游戏厅里遇见一个眉骨带疤的男生。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涔洁皱眉,伸手拽她。
“待会儿见到陆叔叔,记得叫人。”
许湘意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鞋跟撞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涔洁没再管她,转身收拾东西。
陆家的客厅比许湘意想象的要冷。
米白色的沙发,灰调的墙,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这是湘湘吧?”
陆志苇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听你妈妈说你喜欢写作?真厉害。”
许湘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叫叔叔。”涔洁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没吭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湘意抬头,正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黑色卫衣,牛仔裤,眉骨上一道浅疤。
是游戏厅里的那个男生。
那天雨很大,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许湘意缩在游戏厅最角落的机台前,劣质耳机里循环播放着母亲三小时前的语音。
“湘湘,妈妈要结婚了……对方有个儿子,比你大一岁。”
耳机漏音,混杂着游戏厅嘈杂的电子音效,涔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浸在水里,模糊又遥远。
许湘意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听不清后面的话,或许她根本不想听清。
掌心最后一枚硬币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硌得皮肤生疼。
她盯着《街头霸王》屏幕上再次倒下的春丽,第三十七次。
玻璃门突然被撞开,风雨裹着夏夜闷热的湿气灌进来。
许湘意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站在门口。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眉骨上一道浅疤在霓虹灯下泛着淡粉色。
许湘意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却见他径直朝自己走来。
沾着雨水的运动鞋停在她面前,鞋带上还粘着片枯叶。
“春丽死了三十七次,你还不换角色?”
耳机被猝不及防摘掉,游戏厅嘈杂的声浪瞬间涌来。
许湘意怔怔地看着对方把一枚硬币投进她面前的机台,金属碰撞声清脆得像牙齿打颤。
屏幕蓝光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指节处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
“用隆。”
他侧脸在霓虹灯下泛着冷调的白,喉结上沾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雨水。
“下前拳发波动,比你的瞎按强。”
许湘意闻到他身上雨水混着薄荷糖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
游戏结束时暴雨更凶了,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一万面小鼓同时擂响。
男生突然从口袋里摸出枚温热的游戏币,塞进她手心。
“下次见面,别装不认识我。”
硬币上春丽的脸被磨得模糊,边缘却刻着极小一行英文。
“Player 2”
许湘意用拇指摩挲着那几个字母,触感粗糙得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陆南洲。”
他报名字时微微俯身,潮湿的发梢扫过她耳尖。
许湘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漆黑瞳孔里映着游戏厅绚烂的灯光,却冷得像解剖台上的金属器械。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闯进标本室的流浪猫,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兴味,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陆南洲单手插兜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涔洁的新卷发滑到许湘意泛白的帆布鞋,最后停在陆志苇沾满面粉的围裙上。
“爸。”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嘲意。
“你围裙穿反了。”
陆志苇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陆南洲已经走到许湘意面前。
“陆南洲。”
他伸出手,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指尖还带着一点解剖课后没洗干净的福尔马林味。
许湘意没动。
“湘湘!”涔洁又掐了她一下。
“算了”
陆南洲收回手,嘴角扯了扯。
“听说是写小说的?难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攥紧的拳头。
“——看不清现实。”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涔洁一直在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
陆志苇试图缓和气氛,夹了块排骨给许湘意。
“湘湘尝尝,我特意做的。”
排骨酱汁太浓,甜得发腻。
许湘意低头扒饭,听见陆南洲的筷子碰在碗沿上,清脆的一声“叮”。
“南洲,”
涔洁突然开口。
“湘意转学手续办好了,以后你们就是同校,多照顾她。”
陆南洲放下筷子。
“行啊。”
陆南洲笑了笑,目光落在许湘意身上。
“毕竟写小说的,脑子都不太正常,和我这个学解剖一起,才不奇怪!”
许湘意猛地抬头。
“够了!”
陆志苇皱眉。
“南洲,怎么说话的?”
陆南洲没应,起身时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完了。”
他转身上楼,背影挺拔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深夜,许湘意蜷在客房床上,手指摩挲着那枚春丽游戏币。
硬币边缘的“Player 2”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
许湘意屏住呼吸。
几秒后,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她赤脚走过去捡起——是一张《街头霸王》的出招表,隆的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出来。
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下前拳发波动,别又死了三十七次。」
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病历上的医嘱。
许湘意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PS:鞋带松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左脚鞋带果然散开,像一条僵死的蛇瘫在地板上。
第二天清晨,许湘意被敲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纸袋。
打开后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上面放着一盒薄荷糖。
糖盒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七点二十有车。」
字迹和昨晚的出招表如出一辙。
许湘意拿起校服,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薄荷的清凉。
袖口有一块不起眼的墨水渍,像是有人长时间握笔留下的。
她剥开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凉意瞬间窜上太阳穴。
和那天游戏厅里,陆南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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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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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