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安在雨里走了很久。
哪里有路,他就往哪走,走到后面,他已经迷失了方向。
石板路在脚下滑腻,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后,雨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冷得他肩膀发僵。
他只是走。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画中空白。
他画过很多人。穷人,富人,老人,美人,小孩,他们会对视并交流,也会安静下来做自己的事。他不会出错的。
今晚他画那些贵妇,画她们假装不在意的姿态,画她们扇子后面的算计,画她们堆满笑容的脸和空空的眼睛。他画得很快,很准,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恶意。
直到他的目光扫过她。
她坐在那里,穿着那糟糕的黑裙,只顾着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弯一弯唇角。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那美眸流转,却不曾看他一眼,多么吝啬,令人生厌。
他应该画她的。
可他的心充满了哀和恨,手中的炭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下。
他勉强不了自己,所以他画了空白。
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雨水从屋檐的破洞里往下漏,砸在烂木桶上,发出闷响。他本能的拐弯,一栋摇摇欲坠的楼赫然在眼前,他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爬。
到了四楼,左边那扇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屋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廉价烟草和煮豆子的气味。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出几张高低不平的床铺。里面的人都围着油灯做自己的事,有缝衣服的,发呆抽烟的……
他的脚步没有引起他们的抬头。
这是他住了三个月的地方。十法郎一个月,和六个人合租一间公寓,每人一张床,一个破木箱。他在蒙马特的画廊卖过两幅画,三十法郎,交了房租,剩下的买了画具。现在他又欠了三个月。
“哟,大画家回来了。”
声音从靠窗的那张床传来。说话的是个胖子,在印刷厂做工,手上永远沾着油墨。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莫里安湿透的衣服。
“听说今晚去的是银行家夫人的沙龙?”胖子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怎么,画没卖出去?还是画得太好,人家舍不得放你走?”
有人跟着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莫里安没理他。他走向自己的床,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挨着漏雨的窗户。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一卷旧衣服。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床头的钉子上,水滴在地上,一声接着一声。
“问你话呢。”胖子声音高了点,“怎么,去了一趟沙龙,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鬼了?”
莫里安背对他,拿起毛巾擦拭着身体,没有理会。
“行,装清高。”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老子看你还能装几天。下个月房租交不出来,看房东把你撵到哪儿去。”
“够了。”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说话的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躺在离门最近的那张床上,腿上盖着一床薄毯。他咳了几声,嗓音沙哑:“他刚回来,让他歇着。”
胖子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莫里安看了那人一眼。
中年人叫皮埃尔,以前是印刷厂的排字工,后来得了肺病,被辞退了。他现在靠给人抄写信件挣几个铜板,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咳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皮埃尔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床边的小凳。那上面放着一块黑面包,半碗凉了的豆子汤。
这份好意让莫里安愣了下。
“吃吧。”皮埃尔说,“知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莫里安没说“谢谢”。在这里,“谢谢”是没用的词。他只是坐下来,拿起那块面包,一口一口地嚼。面包硬得硌牙,他嚼得很慢,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进碗里,汤变得更稀了。
皮埃尔看着他,忽然说:“画砸了?”
莫里安没回答。
“不像是你的风格。”皮埃尔又咳了几声,“你画画的时候我见过,手很稳。比那些什么学院派的老家伙稳多了。”
莫里安咽下一口面包,说:“没画砸。”
“可你看起来,很低落。”皮埃尔说。
冷空气从窗户缝隙钻进来,他赤着上半身,像是不怕冷似的,只一心一意嚼那块面包,嚼了很久,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嚼碎,咽下去,再也不吐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人都陆续睡了。皮埃尔才听到莫里安低声说,“我不低落。”
好吧,没有就没有吧。皮埃尔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了,没戳穿年轻画家的口是心非。
很快,鼾声、翻身声、磨牙声混成一片。皮埃尔的呼吸变得绵长,偶尔咳一两声。
莫里安也躺了下来。
他没有睡意,睁着眼睛想事情,他这次的失误影响了他接下来的计划,有些麻烦。
他还在想,她认出他了吗?
应该没有。时间从来残忍,让他变了太多,已经不是少年时的样子。
再说,她现在是伯爵夫人,身份尊贵,怎么会记得他这么个小人物呢。
他闭上眼。
眼前出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某个海岛的傍晚,一个女孩坐在码头的台阶上,赤着脚,裙摆沾了泥。她把头靠在他肩上,说:“我们走吧,随便去哪儿。”
他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没等到她。
他在码头等到天黑,等到船来了又走,等到下雨,等到发烧,等到被几个水手拖进船舱,塞上一艘开往马赛的货船。
莫里安大脑昏沉,再睁眼,天亮了。房间的人在天未亮时就已经离开,只有还病着的皮埃尔披着衣服倒水。
皮埃尔见他坐起来,就多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床边的小桌子上,说:“昨天冒着雨回来,也没好好收拾一下自己。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莫里安嗯了声,“还好。多谢。”
他一口气喝完水,穿上之前的干衣服。反过来问他,“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当然好多了,画家先生,多亏了你之前买的药。”皮埃尔拍了拍胸脯,挺起来,自夸道,“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命硬,怎么会被这小小的病打倒呢?”
莫里安闻言,轻笑,“不是说叫我莫里安就好了吗?先生什么的,我还没有名气的,还担不起。”
皮埃尔就不赞成了,“你这么好心肠的人,我相信你会成功。”
他说的都是过时的话了,可莫里安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励他,于是也没反驳,而是点头后说:“今天我还要出门购买画具,你需要我给你带回什么来?”他想还他昨晚的照顾。
皮埃尔本来想拒绝,但现实的情况还是让他犹豫,他刚好了不少,不能吹风,一些生活必需品都需要补充了。
他面色为难。莫里安就让他直说便是。
“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厚着脸皮提了。”皮埃尔就请他买一些面包和肥皂等。
有的莫里安自己也要置办,所以他说:“交给我就好了。”
“这钱……”皮埃尔的胡子遮住发红的脸,“等之前的客人把钱全部结了,再还你好吗?”
“好。”莫里安体谅他的难处,“你有了钱再还,不急。”
这便是皮埃尔一心认为莫里安是能干大事的原因,在这里的人谁不缺钱,要是问谁借钱就是不可能的事,可偏偏他以为快死的时候,见到了第一次来到公寓的莫里安。
莫里安都不认识他,却二话不说,就拿自己的钱给他买了药,让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这也导致莫里安交房租总是拖延,他对此很是愧疚,是莫里安告诉他不用多想,只是想帮就帮了,出了问题和他无关,是他自己没有规划好。
皮埃尔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这种人。这不妨碍他觉得莫里安才是该被称为尊贵的先生。
莫里安走过散发腐臭的巷子,一路直走。在河岸边,很多小商贩们正在吆喝着,他打了一个人力车穿梭其中,在一家比较大的杂货店停了下来。
年轻售货员是认得他的,“他在二楼等你。”
莫里安就把清单交给他手上,“麻烦你了,我走时要带走这些。”
他扫了眼,拿笔的手转了圈,“没问题。”
莫里安在二楼见到了菲利普——资助他求学的老板。
菲利普在窗户那已经看到他来了,他身材高大,毛发旺盛,声音洪亮,“我还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来见我呢?每次来,都见不到你,真的太令人伤心了。”
“能别这么夸张么?只是半个月没见而已。”莫里安有些一言难尽,菲利普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会放大化,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戏剧。
“你这就不对了,我们是普通关系吗?”菲利普狠狠拍了他的肩膀,“亏你还是画家,感情是要抒发的,像你这么闷在心里,可是会闷出病来的。”
“哦。”莫里安冷淡道,“多谢关心。”
“行,我认输。”见他有些烦了,菲利普及时转移话题,双手背到后面,严肃下来,“发生了什么?”
“计划很顺利,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
虽然菲利普当时不在场,但显然是知道了昨夜莫里安在博蒙夫人沙龙上失态的事。“既然顺利,不是应该高兴吗?还是说,你要心软了?”
莫里安不假思索的说,“我没有。”
“那你在犹豫什么?当初可是她抛下了你,让你差点丧命大海!”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莫里安自己都不知道。
到底是年轻人。菲利普叹了口气说:“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接了阿兰的委托,他已经记住你了,你这时退出,反而会让他怀疑你。”
“我知道。”莫里安冷静道。“阿兰认为艾洛蒂害死了她的丈夫埃尔顿,他需要证据。我会调查清楚的。”
“想明白了就好。”
莫里安拿着售货员装好的箱子,从后门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还要向博蒙夫人道歉。
博蒙夫人有些生气,毕竟因为莫里安的失误,让她的沙龙有些不完美,她可不想得罪艾洛蒂夫人。
她见莫里安的认错态度不错,这才愿意给他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她说:“三天后,她会出现在赛德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