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医生来大陆的次数多了，顶楼渐渐成了他们三个人的“秘密俱乐部”。兄弟俩谈事情，她就在旁边看书，或摆弄那盆姜花。
虽然听不懂全部的粤语，但那种松弛的氛围，让她觉得安心。
有一次，她在自己房间看书。
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花园那边，传来兄弟俩说话的声音。
起初是平常的语调，后来不知说到了什么，声音渐渐高了些，像是在争执。
文馨本来没在意，粤语她听不太全，但听得出语气。
阮生的声音沉沉的，像受了什么委屈又说不出口。
阮医生的声音带着笑，像在逗一只炸毛的猫。
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放下书，侧着耳朵往窗外探。
不是想偷听，是——阮生那个语气，她从来没听过。
在公司他是老板，在她面前是老师，永远温和、耐心、从容。
可此刻他说话的样子，像个被哥哥欺负了的小男孩。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阮生，离她好近。
直到阮宝睿那句带着警告的话，清晰地随风飘过来：“你收声，以后都唔准叫她‘大眼睛’！”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幼稚的执拗。
阮医生慢条斯理地笑：“大眼睛？这有什么问题？人小姑娘眼睛就是大嘛，亮晶晶的，叫‘大眼睛’多贴切。”
“贴切也不准叫！”阮宝睿的声音很不高兴，“听着……听着太亲热！”
“哦——”阮医生拖长了调子，笑声更明显了，“那依阮老板高见，该怎么称呼这位……？”
文馨手一顿。
是在说她吗？阮医生叫她“大眼睛”，阮生不是一直都知道？虽然他自己不这么叫，但也从没反对过。
怎么突然为这个生气？
紧接着，阮医生带着笑意的、故意抬杠的声音又飘过来：“唔叫大眼睛？咁我叫佢‘乌鸡白凤丸’咯！够晒补！”（不叫大眼睛？那我叫她“乌鸡白凤丸”好了！够补的）
乌鸡白凤丸？
文馨愣住了。
她听过这个药名，那不是电视广告里里天天播的一种很补的药吗？
好像是女人调理身体用的，这……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边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阮宝睿压低的声音，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隐约听见“荒谬”、“离谱”之类的词。
文馨按捺不住好奇心，她放下书，站起来，又坐回去。花盆抱起来，又搁下。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端了起来。
去还是不去？
他们兄弟在说话，她跑去会不会很奇怪？可那个“乌鸡白凤丸”好像提到了她——她到底跟这药有什么关系？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抱着花盆，假装是去浇花，一步一步蹭过去。
走到花园入口，正好看见阮医生倚在葡萄架下，笑得肩膀直抖，眼镜都快滑下来了。
阮宝睿站在他对面，脸色有点黑，看见文馨过来，立刻收住所有表情，只是耳根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
文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好奇地转了转，提高声音问：“你们……在吵什么呀？什么乌鸡白凤丸？谁要吃药？”最后目光还是落在笑得直抖的阮医生身上，“阮医生，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什么‘乌鸡白凤丸’？又好像提到了我，是在说我吗？”
阮宝睿警告地瞪了他哥哥一眼。
阮医生却笑得更开了，他推了推眼镜，看看文馨，又瞥了一眼故作严肃的弟弟，慢悠悠地用他那口带点戏谑的港普解释道：
“哎呀，没什么，就是跟你阮生讨论，该怎么称呼你比较贴切。我说‘大眼睛’很生动嘛，他不满意。”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弟弟越来越黑的脸色，才忍着笑，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我呢，就觉得，你个子小小，圆圆润润，眼睛又乌溜溜的……就似我们香港卖得很好的那种补品——‘乌鸡白凤丸’一样，细细粒，”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形状，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容易食咯！”
阮医生笑够了，端起茶杯，悠悠地再补了最致命的一刀。
他眼神在文馨和阮宝睿之间转了转，然后用他那口港式普通话，慢悠悠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乌鸡白凤丸’……倒也贴切某人的心思。毕竟，有的人啊，就喜欢这种‘容易食’的”说完，还意味深长地冲弟弟举了举杯。
阮宝睿猛地转头，耳朵红透了，这回是真恼了。
“阮宝文！”他低吼一声，上前就要去拽自己哥哥。
文馨没想到，一向沉稳持重的阮生，也会有这样“吃瘪”的时候，而且竟然是因为一个关于她绰号的无聊争论。
“阮医生！”她也忍不住跺了跺脚，又羞又窘，“哪有这样比喻人的！”
“好好好，不比喻了。”阮医生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但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对文馨眨了眨眼：“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的‘乌鸡白凤丸’小妹妹，再见。”他故意加重了那五个字，然后在阮宝睿真要发飙之前，潇洒地溜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她和阮宝睿，空气里还浮着姜花香和未散尽的笑意。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走过来，拿了一颗提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别听我哥乱讲。”
她看着他那副难得吃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在她面前总是游刃有余的男人，原来也有这么……幼稚又可爱的一面。
“乌鸡白凤丸？”她歪着头，故意学他的语气。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低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化成深深的无奈和纵容。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在惩罚她的调皮。
“对，乌鸡白凤丸。”他认命般叹了口气，却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拿她没办法的宠溺，“专治我这不明不白、心烦意乱、夜不能寐的……疑难杂症。”
风轻轻吹过，姜花摇曳，他低头看着她，她还歪着头，脸颊上留着他刚才捏过的浅浅红印。
他伸手，又轻轻捏了一下：“还学？”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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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乌鸡白凤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