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珠三角,暑气未消,依旧闷热,风是黏的,夜是温的,连月光都裹着一层燥燥的热气。
厂区外的夜市灯火晃眼,塑料桌椅沿街排开,炒镬爆炒的刺啦声、开啤酒的脆响、本地人爽朗的粤语吆喝混在一起,是岭南仲秋最真实的底色。
文馨走在前面,口袋里揣着一笔攒了许久的钱。
她凭记忆准确找到了工友说的那家粤式大排档,这里本地人常来,很有口碑的一家老字号。
没有精致装修,只有简朴的的木桌、简单的红色塑料椅,空气里飘着豉油的咸香,混着海鲜淡淡的腥气。。
三人落座,文馨便开始烫碗。
她拿起桌上的瓷碗,提过滚热的茶壶,将热水倒入碗中,一手扶碗,一手持筷,将碗壁、碗底、筷身细细荡烫一遍,再将水利落泼进桌下的桶里。
这是广东人吃饭的第一道仪式。
入乡随俗的她,早已把这一步刻进了日常。
烫完,她将碗与筷子轻轻推到阮生与阮医生面前,摆得整整齐齐,才抬起头说:“好了,可以用了。”
阮生看着她一气呵成的动作,看着她被热气蒸得泛红的指尖,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自己面前已经烫好的另一双筷子,轻轻放在了她的碟边。
阮医生温和一笑:“在广东吃饭,烫碗这一步最是不能少,大眼睛学得真快。”
菜很快上桌。
一碟皮黄肉嫩的白切鸡,配一小碟沙姜豉油;
一煲熬得鲜香的海鲜砂锅粥,虾鲜蟹甜,米油浓厚;
一盘镬气十足的炒花甲,豉香入味,鲜而不腥;
再加一份蒜蓉菜心、一碟干炒牛河。
都是广东最经典的菜式。
文馨全程几乎不动自己的碗碟。
她握着公筷,小心翼翼地把最嫩的菜心、最肥的花甲,先夹进阮医生碗里,再轻轻放到阮生碟中。
最稠的粥一勺一勺分进两人碗里。
而她自己,只夹最边缘的菜心,就着一点点酱油小口咽下。
她不敢多吃,不敢多话,不敢抬头久望。
心里反复盘旋的只有几桩事:
菜有没有点得合适?
他们吃得惯吗?
我会不会说错话?
我这份微薄的心意,够不够偿还他们一路的照顾?
她把所有最好的全数推到两人面前,只要他们肯吃下,她便觉得一切都值得。
阮生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正经历一场心疼的炼狱。
白切鸡皮脆肉滑有鸡味,砂锅粥鲜得入魂,粥底绵滑,花甲肥美够镬气,是大排档里数一数二的味道。
可他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他看着她只吃菜心,看着她紧张得指尖微微蜷缩,看着她因为他吃下一口她夹的菜,眼睛瞬间亮起来。
他的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他依旧沉默。
她夹什么,他吃什么,一块不落,一口不剩。
阮医生自始至终都慢条斯理地进食,举止优雅,语气温和,恰到好处地提起厂区日常、广东气候、中秋习俗,打破三人间紧绷的沉默。
他的目光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不动声色地在弟弟与文馨之间游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瞬间。
他看见自己弟弟已经是第三次不动声色,将碟子里最嫩的白切鸡腿肉,夹进文馨碗中。
他还看见文馨小声道着谢,耳尖却瞬间发红,眼里的柔软让人忽视不了。
这就是覆水难收的动心。
阮医生轻轻推了推眼镜,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这两人从这顿饭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饭局接近尾声,桌上的菜空了大半。
文馨的心,一点点被填满。
她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感谢了一路护着她、教着她、包容她的人。
她悄悄攥紧口袋里的钱,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去结账。”
看着她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摊平,反复数了三遍,再递给收银员结账。
阮宝睿就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完成整个结账的过程。
走出大排档,岭南独有的闷热晚风再次裹住三人。
文馨仰起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眉心,眼神干净而满足。
她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很真诚地说:“谢谢你们……肯来。”
阮宝睿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句在心底反复了无数遍的“傻丫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上前一步,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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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文馨先回顶楼,两兄弟把车停在了厂区外的路边。
阮宝睿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没动。
阮宝文坐在副驾,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阮宝文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弟弟。
自己也拿了一支,却只是夹在指间,没有点。
阮宝睿接过烟,含在唇间。
阮宝文倾身,用打火机替他点上,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他的脸,又熄了。
阮宝睿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没想到,”阮宝文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声音里带着笑,“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么傻的姑娘。”
阮宝睿没说话。
“明知道有那么好的机会,什么都可以要,”阮宝文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偏偏只想到请咱们吃顿宵夜,还是宵夜砂锅粥。”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咱们两个,值一顿宵夜。”
阮宝睿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火星一点一点往下烧。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她要是真那么‘聪明’,”他顿了顿,“今天坐在这里和你抽烟的,就不会是我了。”
阮宝文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释然,还有理解。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一下。
两下。
三下。
拍得很轻,却像在盖一个章。
阮宝睿没躲,也没动。他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摁进车里的烟灰缸。
“走吧。”他说:“我们俩去喝喝酒。”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闷,只想好好喝上一杯。
阮宝文点点头,摇下车窗,把手里那支始终没点的烟,轻轻扔了出去。
烟蒂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消失在夜色中。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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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一锅滚烫的债